燕山的夜,冷得不像春天。
裴云昭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伏在马背上,任由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小路上的碎石被马蹄踩得哗哗作响,不时有石块滚落山崖,发出沉闷的回声。队伍已经走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没有人喊累,没有人停下来。因为他们知道,停下来就是死——不是冻死,就是被崔文远的人追上。
向导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猎人,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一双眼睛却亮得像狼。他在燕山脚下活了半辈子,每一条山沟、每一道山梁都烂熟于心。裴云昭请他带路时,他没有多问,只是看了看天,说了一句“今夜有风雪,得快些”。
果然,亥时刚过,风就变了方向。
原本从北面吹来的风忽然转向了西面,带着一股刺骨的湿冷。孙向导抬起头,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脸色变了:“裴大人,雪要来了。”
话音刚落,第一片雪花就落在了裴云昭的手背上。
雪花不大,但很密,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床棉被,碎絮纷纷扬扬地洒下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山路就被白雪覆盖了,马蹄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能见度急剧下降,前方几丈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下马!牵马走!”孙向导大声喊道,“雪盖住了路,骑马会摔!”
众人纷纷下马,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裴云昭的腿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靴子里灌满了雪水,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咕叽咕叽”的声音。他的手指僵得像冰棍,几乎握不住缰绳,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抱怨,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裴大人。”一个护卫跟上来,压低声音说,“这雪太大了,要不找个地方避一避?”
裴云昭摇了摇头,呼出一口白气:“不能停。停下来就起不来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有避风的地方。加把劲。”
护卫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把裴云昭的话传给了后面的人。队伍继续前行,没有人掉队,没有人抱怨。但他们脸上的疲惫和冻僵的表情,裴云昭都看在眼里。
“大家再加把劲!”裴云昭提高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有力,“翻过这座山就是北境军的地盘了!到了那里,有热汤,有火炕,有干爽的衣裳!咱们不能倒在这里!”
“好!”几个护卫应了一声,声音虽然不大,但在风雪中却格外清晰。
裴云昭知道,他们不是因为有热汤和火炕才答应的,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他给了他们这个理由,不管能不能兑现,至少现在,它有用。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雪势稍微小了一些,但风更大了。狂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裴云昭的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冰,看东西都模糊了。他不停地眨眼,把冰碴子挤掉,努力辨认前方的路。
忽然,孙向导停了下来。
“裴大人,前面有火光。”他压低声音,手按上了腰间的猎刀。
裴云昭眯起眼睛,透过漫天飞雪,果然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点昏黄的光。那光摇摇晃晃的,像是火把,又像是灯笼。
“是人?”裴云昭问。
孙向导摇了摇头:“看不清楚。但这条路少有人走,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不是好人。”
裴云昭沉默了片刻,说:“先派人过去看看。不要打草惊蛇。”
孙向导点了点头,挑了三个最机灵的护卫,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朝那点火光摸了过去。剩下的护卫把裴云昭护在中间,刀已出鞘,箭已上弦,随时准备迎敌。
过了一会儿,一个护卫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惊喜:“裴大人,是一支商队!被困在雪里了,马车陷进了坑里,出不来了!”
裴云昭松了一口气,翻身上马,带着队伍朝火光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确实是一支商队。十几个人,七八辆大车,车上装着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几匹马累得口吐白沫,瘫倒在雪地里。商队的人围着几堆篝火,缩成一团,看到裴云昭等人走过来,先是一惊,随即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一个穿着羊皮袄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来,拱手道:“各位是……”
裴云昭下马,拱手还礼:“在下裴云昭,朝廷派往北境议和的副使。你们是哪里来的商队?”
那中年男人一听“朝廷”二字,脸上的警惕消散了大半,连忙躬身道:“草民王德贵,江南人氏,做皮毛生意的。从北境进货回来,没想到遇上这场雪,马车陷了,走不动了。裴大人,您这是……”
裴云昭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们的马车陷在哪儿了?我让人帮你们拉出来。”
王德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朝廷命官会主动帮忙。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大车:“那辆,陷得最深。轮子卡在石缝里了,怎么也拉不出来。”
裴云昭走过去看了看,车轮确实卡在两条大石头之间,进退不得。他转身对护卫们说:“来几个人,把石头撬开。其他人帮忙推车。”
护卫们应了一声,纷纷下马,拿出撬棍、绳索,忙活起来。孙向导和商队的人一起动手,撬石头的撬石头,推车的推车,喊号子的喊号子。折腾了大约两刻钟,那辆大车终于被拉了出来。
王德贵感激得眼眶都红了,拉着裴云昭的手,连声道谢:“裴大人,您真是活菩萨啊!要不是您,我们这些人怕是要冻死在这山上了。”
裴云昭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你们熟悉这边的路吗?”
王德贵点了点头:“草民在这条路上跑了七八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裴云昭心中一喜,说道:“那能不能请王掌柜帮个忙?我们要去镇北关,路不熟。你给我们带路,到了地方,我让人送你回来。”
王德贵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裴大人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您救了我们的命,带个路算什么?别说镇北关,就是天涯海角,草民也给您带!”
裴云昭笑了笑,转身对护卫们说:“大家再加把劲,跟着王掌柜走。出了山,就有热汤热饭了。”
众人齐声应诺,士气明显高涨了许多。
队伍重新出发。王德贵走在最前面,孙向导跟在他身边,两个人一边走一边用方言交谈,像是在确认路线。裴云昭骑在马上,跟在后面,心中暗暗盘算。
“这些商人常年在北境跑买卖,对地形比我们熟悉得多。有他们带路,能省不少时间。”他在心里想,“王德贵这个人,看着是个实在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也不能完全放松警惕,谁知道他是不是崔文远的人?还是小心为上。”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身后一个护卫的耳中。
那个护卫姓李,是锦衣卫派来保护裴云昭的暗探之一。他走在裴云昭身后,牵着自己的马,低着头,看起来和普通护卫没什么两样。但裴云昭的心音响起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裴大人果然心思缜密。”李护卫在心中想道,“一边用人,一边防人,不轻信,不盲从。难怪顾大人这么看重他。”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了队伍。
风雪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王德贵指着前方,兴奋地喊道:“裴大人,快看!前面就是镇北关了!”
裴云昭抬起头,顺着王德贵手指的方向望去。晨光中,一座雄关矗立在山谷的尽头,城墙高耸,垛口整齐,城楼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上方刻着三个大字——“镇北关”。
裴云昭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碎琼乱玉。
镇北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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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关的城墙,比裴云昭想象的要高得多。
晨光从东边射过来,照在青灰色的城砖上,将整座雄关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城楼上的旗帜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沈”字——那是北境军统帅沈崇远的帅旗。城门洞开,守城的士兵站成两列,盔甲上结着薄薄的霜,呼出的白气在晨风中飘散。
裴云昭勒住马,抬头望着城楼上那块石匾,上面刻着“镇北关”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每一笔都像刀砍斧凿出来的。他深吸一口气,连日来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一些。
“裴大人,咱们到了。”王德贵满脸堆笑,指着城门,“这就是镇北关。草民每次进出北境,都要从这里过。”
裴云昭转过头,朝他拱了拱手:“王掌柜,多谢带路。若不是你,我们怕是要在山上多绕一天。”
王德贵连忙摆手:“裴大人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您救了我们全队人的命,带个路算什么?再说了,跟着朝廷的队伍走,一路上连个山贼都不敢靠前,草民还占了便宜呢。”
裴云昭笑了笑,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王掌柜,这点心意,你拿着给弟兄们买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