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贵死活不肯收,推让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裴云昭板起脸说“这是军令”,他才勉强收下,千恩万谢地带着商队进了关。
裴云昭目送商队走远,转过身,对身后的护卫们说:“走,咱们也进去。”
队伍鱼贯而入,马蹄踏在城门洞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守城的士兵看到裴云昭身上的官服,连忙行礼,一个小校跑过来,单膝跪地:“敢问大人是……”
“礼部清吏司主簿裴云昭,奉旨出使北境议和。”裴云昭从怀中取出公文和腰牌,递了过去。
小校双手接过,仔细验看了一番,恭恭敬敬地递还回来,起身道:“裴大人,沈将军已经等候多时了。请跟卑职来。”
裴云昭心中一暖——沈崇远知道他要来,说明贺章的信已经送到了。他跟着小校穿过城门洞,沿着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大道,往关内深处走去。
镇北关与其说是关隘,不如说是一座小城。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石屋,屋顶上压着厚厚的黄土,窗户很小,大概是用来抵御北风的。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士兵,偶尔有几个穿着羊皮袄的百姓,低着头匆匆走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马粪和柴火混合的气味,不算好闻,但有一种边关特有的粗犷和真实。
走到一座高大的府衙前,小校停下了脚步。府衙门口站着两排卫兵,盔明甲亮,手持长枪,纹丝不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北境军帅府”五个大字。
“裴大人,请。”小校侧身引路。
裴云昭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帅府的正堂比想象中简朴。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名贵字画,地上铺的是普通的青砖,墙边立着几架兵器,正中央一张大案,案上铺着舆图,压着铜尺,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整个堂屋给人的感觉就是两个字——实用。
沈崇远站在大案后面,正在和几个将领说话。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魁梧,面容方正,浓眉大眼,下颌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身铁灰色的战袍,腰间系着皮带,上面挂着一把长刀,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听到脚步声,沈崇远抬起头,目光落在裴云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裴云昭?”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中气。
裴云昭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下官裴云昭,参见沈将军。”
沈崇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从大案后面走出来,走到裴云昭面前,又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
“皇上在信里提到你,说你是个人才。”沈崇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裴云昭差点没站稳,“老夫还以为是多大的官呢,原来是个九品主簿。不过没关系,官小不怕,只要有本事,老夫就认。”
裴云昭稳住身形,苦笑道:“沈将军过奖。下官不过是替皇上跑腿的,哪有什么本事。”
沈崇远“嘿”了一声,没有接话,转身对那些将领说:“你们先下去,老夫跟裴大人说几句话。”
将领们行了一礼,鱼贯而出。正堂里只剩下沈崇远和裴云昭两个人。
“坐。”沈崇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
裴云昭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直,不敢放松。
“说吧。”沈崇远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大口,“路上出了什么事?贺章的信写得简单,只说了你们遇袭,具体情况没细说。”
裴云昭把燕山峡谷遇袭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黑衣蒙面人从山崖上杀出,直奔他而来,护卫拼死抵抗,锦衣卫暗中出手,黑衣人见事败撤退。他说得很简略,没有添油加醋,每一个细节都实事求是。
沈崇远听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神色。他把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崔文远。”沈崇远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得像冰,“果然狼子野心。”
裴云昭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沈崇远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舆图哗哗作响。他望着窗外的天空,目光深沉。
“这件事,老夫会上奏皇上。”沈崇远转过身来,看着裴云昭,“崔文远在朝中一手遮天,手伸到北境来了。他不只是要杀你,他是要破坏议和。议和若不成,北境继续打仗,他就能继续把持朝政,继续贪军饷、卖官鬻爵。这个老狐狸,打的算盘倒是精。”
裴云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崇远走回来,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他看着裴云昭,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欣赏。
“裴大人。”沈崇远说,“你这一路上辛苦了。先在关里歇几天,等贺章到了,再商议议和的事。老夫已经派人去接应他了,应该不会出问题。”
裴云昭拱手道:“多谢沈将军。”
沈崇远摆了摆手,叫来一个亲兵,让他带裴云昭去休息。
裴云昭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崇远。
沈崇远正低着头看舆图,眉头微蹙,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
裴云昭在心中暗暗想道:“沈将军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难怪崔文远视他为眼中钉。这样的人在朝中,崔文远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就藏不住。不过北境军的粮饷确实紧张,沈将军能撑这么多年,不容易。若这次议和能成,北境就能休养生息,对军民来说都是好事。”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沈崇远的耳中。
沈崇远正低着头看舆图,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沈将军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难怪崔文远视他为眼中钉。”
沈崇远的手指微微一顿,但没有抬头,继续在舆图上划着。
“不过北境军的粮饷确实紧张,沈将军能撑这么多年,不容易。若这次议和能成,北境就能休养生息,对军民来说都是好事。”
沈崇远的手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裴云昭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这个小官。”沈崇远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倒是真心为民着想。”
他见过太多来北境的文官了。有的人是为了镀金,回去好升官;有的人是为了捞军功,回去好炫耀;有的人干脆就是被发配来的,满肚子怨气,正眼都不瞧北境的将士一眼。像裴云昭这样,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进了关不先想着休息,不先想着邀功,反而在心里念叨着北境军民疾苦的,他从未见过。
沈崇远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又望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皇上这次,倒是选对人了。”他在心中说。
亲兵领着裴云昭来到帅府后院的一间厢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炕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放着一个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洋洋的,和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大人,您先歇着。”亲兵说,“饭一会儿送来。”
裴云昭点了点头,等亲兵出去后,关上门,把包袱放在桌上,在炕沿上坐下来。
连日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的腿在发抖,手指还在发僵,后背的肌肉酸痛得像被人打了一顿。他脱下靴子,发现脚上磨了好几个水泡,有的已经破了,血水把袜子粘在了皮肤上。他咬着牙把袜子撕下来,疼得龇牙咧嘴。
“还好,活着到了。”他在心里说。
他从包袱里取出那方“平安归来”手帕,放在枕边,然后躺了下来。炕是热的,被子是暖的,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放松。
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姐姐的脸。
“姐姐,我到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北境,镇北关。我还活着,你不用担心。”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但屋子里很暖和。裴云昭把手帕贴在脸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那是姐姐绣房里的味道。
他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他睡了整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