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主簿——不,裴郎中。”
是钱牧之。刑部尚书从阴影中走出来,脸上挂着他惯有的谦卑笑容。但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
“钱大人。”裴云昭拱手。
钱牧之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裴郎中,恭喜恭喜。从九品到从五品,这可是连升了……老夫都不记得多少级了。以后在朝中,还要多仰仗裴郎中。”
裴云昭笑了笑:“钱大人客气了。下官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钱牧之连忙摆手:“不是运气,不是运气。裴郎中是有真本事的人。老夫一直都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客套话。
裴云昭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朱雀大街上的夜市还没有散,卖馄饨的、卖烧饼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裴云昭走在人群中,没有人认出他来——脱了官服,戴上斗笠,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和街上的万千行人没有什么不同。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北境的草原和风沙,一会儿想起姐姐的泪眼和叮嘱,一会儿想起萧景琰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一会儿又想起陆镇山那句“还有很多事要做”。
走到城南的悦来客栈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客栈的灯还亮着。他抬起头,看到二楼那个熟悉的窗户,窗户开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脚走了进去。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他进来,笑着打招呼:“裴主簿,您回来了?”
“回来了。”裴云昭点了点头,“我姐姐在吗?”
“在,在。”掌柜的指了指楼上,“天字二号房,一直没换。”
裴云昭上了楼,走到天字二号房门口,抬手敲门。门很快就开了,好像里面的人一直在等这敲门声。
裴婉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素净得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白玉兰。她看着弟弟,看了好几息,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她说,声音有些发哽,“也黑了。”
裴云昭笑了:“北境风沙大,晒的。”
裴婉清没有笑。她拉着弟弟的手,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然后转身看着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好几遍,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完整的。
“姐姐,我没事。”裴云昭说,“毫发无损。”
裴婉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递给弟弟。裴云昭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去?”他问。
“不急。”裴婉清说,“太后寿诞礼服的事还没办完,还得再待几天。”她顿了顿,“再说了,你刚回来,姐姐想多陪陪你。”
裴云昭鼻子一酸,把茶杯放下,从怀中取出那方“平安归来”手帕,在姐姐面前展开。手帕上的青竹依然挺拔,竹叶依然舒展,四个小字娟秀工整。
“姐姐。”他说,“我平安回来了。”
裴婉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笑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姐弟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剪影。
裴云昭坐在椅子上,看着姐姐在屋里忙前忙后——给他倒茶、给他拿点心、给他扇扇子。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他从私塾放学回家,姐姐也是这样,忙前忙后,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端到他面前。
“姐姐。”他忽然开口。
裴婉清转过头:“怎么了?”
“我升官了。”裴云昭说,“礼部郎中,从五品。”
裴婉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西瓜。她切好了,端过来,放在弟弟面前,拿起一块递给他。
“从五品?”她说,“那是多大的官?”
裴云昭想了想:“大概……比县令大一些。”
裴婉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坐在弟弟对面,自己也拿起一块西瓜,慢慢地吃着。西瓜很甜,汁水很多,但她吃在嘴里,却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涩。
“云昭。”她放下西瓜皮,看着弟弟,“姐姐不图你升官发财,姐姐只求你平平安安。”
裴云昭点了点头:“我知道。”
裴婉清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帮他擦掉嘴角的西瓜汁,笑了笑:“吃完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去衙门吧?”
裴云昭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西瓜吃完,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姐姐一眼,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姐姐,晚安。”他说。
“晚安。”裴婉清站在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站了很久,才关上门。
她回到桌前,把那方“平安归来”手帕拿起来,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手中那方手帕上,“平安归来”四个字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
而在城北的小院中,裴云昭推开了久违的院门。
桂花树还在,枝繁叶茂,比他离京前高了不少。天井里的青砖缝中长出了几株野草,绿油油的,倔强地挺着。屋子里的东西还是老样子——书桌、椅子、床、衣柜,一切如旧,只是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他放下包袱,打了水,把屋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铺好床,烧了水,泡了茶。然后他坐在窗前,端着茶杯,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家了。”他在心里说。
他想起北境的草原和风沙,想起燕山峡谷的刀光剑影,想起镇北关城楼上的落日,想起阿古达那双锐利的眼睛,想起贺章沉稳的背影,想起沈崇远的大嗓门,想起那个叫巴图尔的蛮族使者在会谈桌上的倨傲和后来的收敛。
一切都像一场梦。
但手中的茶杯是真实的,窗外的桂花树是真实的,墙上的灰尘味是真实的。
他喝了一口茶,茶是粗茶,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他慢慢地喝着,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又倒了一杯。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这座小院的每一寸土地。
裴云昭放下茶杯,吹灭灯,躺到床上。
他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中默默地说:“姐姐,我回来了。皇上,我回来了。宸京,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