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樾当然不知道冷伽是加害司解语元凶的秘辛,但几次交锋,也发觉此茄子实在麻烦,智多近妖,笑里藏刀,似乎笃定自己并非原主。一旦自己真实身份暴露,恐怕凶多吉少。
她也并非想一直待在这个魔修身体里,奈何自己现在神魂不稳,更何况药无忧有解决经脉问题的可能性,凌樾更不愿放弃生机。
小熊感觉女子面色愈发冰冷,不禁打了个寒战:「宿主,你不会想把冷伽暗杀了吧。」
凌樾摇头:“还不是时候。此人外表温润和缓,出招却戾狠求快,如今明白心思对我暴露,这两天定会先下手为强。我们静待他出手,随机应变即可。”
她翻开合欢宗的历代人事记实,找到冷伽的存档。入门年份、修为资质、晋升轨迹,列字清楚,却突然在某一年起,部分字迹变得模糊,只留着大体的几行介绍清晰可见。
「处理得这么仓促,」小熊趴在她头上凑近看,「是慌着入门?还是刻意抹的?」
“都有。”凌樾合上册子,传音侍女,“唤记事书官来。”
不多时,殿外有人敲门,细嗓娇滴滴传来:“谢浮生求见宗主。”
凌樾与黄绮樱对视一眼,没想到书官是他,沉声:“进来吧。”
谢浮生推门,一身碧色薄衫,托着精雕食盒,踏入室内后身姿便放到最柔和的弧度,嗓音也磨得软了三分:“宗主唤奴?真是心有灵犀,奴本备了几样茶点准备今日送来,糯米桂香酥、雪顶芙蓉、软乳白云糕...都是您昔日提过一句‘尚可’的口味,让小厮采买最新鲜食材做的。”
言毕伸手倒茶,故意将手背朝上,白皙肌肤上有道浅浅红印,“哎呀,奴手笨,蒸制点心时不小心烫伤了,就是没有宴澜哥哥做得那般熟练。不过奴也是一片真心,只盼让宗主在繁忙之余,看到奴做的点心,也能舒心片刻。”
这话说得七分体贴三分幽怨,含蓄抱怨这几日都没召他。
凌樾听小熊介绍过,谢浮生是男宠里唯一一个不是徒弟身份的近侍,其母被抄家后在官窑里生下他,自幼跟着那里的姐姐哥哥们学诗作唱。母亲去世后他懵懵懂懂做了艺倌,刚成年上台就卷入一场狼妖伤人的事件里。
当时无聊下山猎艳的司解语被周围行人尖叫吵得头疼,一刀砍断恶妖的头,抱着台上瑟瑟发抖的他就上了山,从此合欢宗多了个受宠的谢小侍。
凌樾看向打开的食盒,碟碟相衬,摆盘确实比宴澜做的精致不止一筹,连釉色都是配套选的,随手拿起点心尝了一口,口齿生香。
“不错。”
谢浮生眼眸亮起,胆子大了些,半跪坐在书案旁撒娇:“宗主近日都在忙什么,奴近日新作了个小曲,是一百一字双调的桂枝香,愿唱与心上人...”
“不急唱曲,看看,自己的事情做好了吗?”凌樾没接话茬,把手里纪实本扔给他。
谢浮生一时愣住,想起最近宗主在查阅典籍和纪实本的消息,想是在清理内贼,胆战心惊接过,看了两眼也是疑惑:“奇怪,这里好像...被药水抹去了。这万不是奴记的呀,宗主天恩,赏给奴书官一职,奴每次誊写后都要再三检查,确保清晰无损的。”
“你能看出是药水?”
他听出对方意外,不禁微微挺直腰身,有些自己被看重的小欣喜:“宗主不知,奴自幼出生在那腌臜地方,来往却尽是官绅大员,年幼时常被使唤送信写信。一个孩子,他们反倒对奴安心不避,久了,奴也便见惯了这些隐言蔽语的手段。”
他小心凑近端查:“像是...木姜水,还配了些九蓟子,只要用——”
“用乌罗伞磨粉填充,然后反复炙烤,方可显现字形。”熟悉草药的黄绮樱想起医书上所写,开口抢了话头。
谢浮生有些怨气地瞥少女一眼。难得宗主看重与他谈事,这女子真是不识礼数。
黄绮樱浑然不觉,已经伸手拈了一块雪顶芙蓉酥送进嘴里,眼睛弯成月牙:“好吃!”
“你!”
谢浮生脸色一变。近三日他花费重金命小厮专程去买了西域乳酪和长安芙蓉,自己研制颇久,就是要做出比宴澜所做更可口的点心。这粗野丫头分走宗主宠爱就算了,还如同牛吞干草,囫囵般把点心咽了下去,真是暴殄天物。
凌樾敲了敲桌面,打断二人眼神对峙:“乌罗伞,在药店里可否买到?”
“何须去买呢,宗主贵人忙事,忘了我们宗门东北后山的药林与魔气灵气两相接壤,灵药生长得异常旺盛,乌罗伞也并不算很稀有,记得奴上次同您去散步,就看到南边莲池边长了一大片。”谢浮生顿了顿,殷切:“那里还有个偏殿呢,奴现在陪您...”
“师父是去查内贼,你拖什么后腿。”黄绮樱着急打断,现在师父身份危险,宗内谁都不能信。
凌樾也摆手:“回去休息吧,茶点做得不错。”
谢浮生清亮双眸有些委屈,无可奈何地应了声“是”,走前狠狠剜了一眼黄绮樱。小丫头又塞了两口点心,吃得腮帮子鼓起,对他做了个鬼脸。
趁着天色未暗,凌樾带着黄绮樱赶到了后山。
还未走近,气息便先涌来。不是寻常山林的清冽,而是灵气与魔气交缠的旺盛浓郁,仿佛两种截然相异的水流在此碰头,激起无形漩涡,迸出的能量滋养植物,使得林木比别处大了整整一圈。枝叶遮天蔽日,蝉声都被压在叶层之下,闷着透不出来。
乌罗伞沿莲池一片连着一片,凌樾摘下收入储物囊,回头才发现黄绮樱两眼放光地在林间穿来穿去。
“好大的紫烟果!噫,比人还高的毒蛙藤!哇,这不是千年后已经灭绝的八角玄冰草吗!”
看来一树林的珍药奇材对医修真是天大的诱惑,凌樾轻笑:“绮樱,你先在林中转转,别跑远。”
说着取出几张符纸绘上通讯符,递过去:“若有任何异动,捏碎一张即可。”
黄绮樱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忘形了,师父,那个紫皮茄子的记录还没...”
“几个时辰而已。”凌樾转身,望向林中冒出的那角飞檐,想是谢浮生提起的偏殿,眼眸眯了眯,“而且我很好奇,为何有殿修得如此偏僻,典籍里又无半字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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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偏殿藏在山洼深处,老藤缠壁,四面无灯,夜色把它泡在一片发沉的墨蓝里,连影子都浸透了腐旧气息。
殿门上缠了数道粗链,锈迹斑斑,年深日久,凌樾双指捏诀,催灵力想硬破,却发觉锁芯纹丝不动。
「魔族千年玄铁打制,灵力对它没用。」小熊查询百科识图,「而且上面的图案好奇怪...」
凌樾细看那凹面纹路,方圆相嵌,突然福至心灵,翻出储物囊里的一块玄铁令牌按上去,分毫不差。
「啊!就是这个!」
哗啦一声,十数道锁链应声断裂,跌落一地,破旧殿门“吱呀”移开一道窄缝,内里漆黑如墨。
凌樾捡了几根枯枝,起火诀点燃成炬,推门踏入。
昏沉火光下,可见殿内陈设简朴,香灰积了薄薄一层,前中立了一道巨大的神像,格局一目了然。
她靠墙细细转了几圈,辅助神识查探,确定没有任何机关,却也空无一物。
奇怪,一座大殿被锁得这样严实,里面什么都没有?
思索间,目光落在脚下,老旧的青石砖,铺的却是十六块一组的方阵,金线填嵌,左侧有些微微倾斜的弧度,不细看不会注意。她顺着往左走,走到第三排,右足轻轻踏了一下,回声比旁边的砖高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