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

小熊进来就害怕地屏气，此时忍不住激动：「机关！要踩吗？这殿里不会藏着司解语的宝贝吧！」

凌樾摇头，谨慎转身，换了条路反绕，直到在神台后停下，踩到另一个空心砖，蹲下身敲了敲，察觉手下灵力流动，才轻轻按下。

神台壁上顿时翻出一枚乌色玉盘，缓缓转动。

「不是宝贝，是阵法。」

凌樾用神识仔细探查，玉盘外围缠着一层极细的触发丝，以魔气淬炼，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寻常感知扫过只觉虚空，须得贴近，才能察觉边缘那一线若有若无的涟漪。

她有些兴味地打量着那枚玉盘。

归元子是阵修大能，虽教导她时间极短，也扔给她好几箱布阵心得。此玉盘阵，布阵手法相当老道。情毒与忘情两重嵌套，外层令人七情涌动、疼痛难忍，内层令人心神浑噩、失去本心，且两重之间的转折点设得极隐，入阵者往往在外层挣扎时，已悄然迈进内层。

若师尊见了，大约会夸一句“手段不错，可惜阵眼选错了位置”。

是啊，真奇怪，这么朴素的玉盘转动起阵，本可以害人于神不知鬼不觉，破阵的中心阵眼却在那么明显的...

凌樾抬头看向偌大的神像，破损的殿顶斜倾下一道月光，神像神情莫辨的笑容在光影中如梦似幻。

她莫名心悸，这神像的笑容，越看越像冷伽的五官，就连嘴角的弧度都甚为相似。

下一瞬，天旋地转间，神像轰然向她倒来。

凌樾浑身一震，下意识火炬脱手，本想脚尖点地跃起躲开，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在飞起的瞬间，瞬间逆反本能咬破舌尖，猛地伸手抓向砸来的雕像。

意料之中的，没有疼痛。雕像的衣角，是软的。

凌樾抬眸，眼眸不复惊惧，在黑暗中锐利发光，冷冷看向她抓住后缩小的神像。

或者说，是人。

冷伽面上还是温柔如水，笑意却不达眼底，俯视抓住他才没有掉落在周围塌陷机关内的凌樾，嗓音带着惋惜：“师尊，或者说冒牌货，你是真的聪明，我可是花尽心思布下化神功力的幻阵，才让你身陷幻觉。你不是才元婴中期吗，是如何清醒过来的？”

凌樾瞥了一眼，周围地面皆已塌陷，唯余四个墙角尚可立足，于是毫不犹豫运起掌风向他劈去，趁势跃到另一个墙角：“化神？看来你背后势力不小啊。但是没用，因为我很强。”

冷伽愣住顷刻，突然哈哈大笑：“是啊，你很强，师尊，从第一次见面起，你就是这样高高在上，视他人于无物，也不奇怪一直看不上我...”

“所以我杀了你。”

温润男子抹了下眼角笑出的湿意，眸光眷恋又兴奋地看着女子冰冷的面庞。

没料到真相如此，毛球吓得在识海中叫出声，凌樾反倒是心下了然。

果然如此，所以他才那么肯定自己是冒牌货。

“其实你演得很好，冒牌货，司解语不是一直都是解语花。”冷伽痴迷地摸上自己的脸，目光看向凌樾，又像透过凌樾在看另一人，“我初见她，也是和你一般，面无表情，谁挡杀谁，后来她厌了倦了，开始养男宠寻欢作乐，笑容也多起来，那般温柔如水的笑容，虽然假，却溺人。我学了好久，久到都刻在我的脸上了。所以我初见你时也有些恍惚，师尊，你是不是没走，只是失忆回到了当初...”

“不过无所谓了。”男子声音忽地冷下，从袖中拿出和神台下相同的乌玉盘，“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只要再杀你一次，就不会再活了吧。”

看着对方手中玉盘转起，凌樾心中一沉。

双重阵眼——怪不得阵眼摆在那么明显的位置，原来还藏着第二个。冷伽方才说幻阵动用了化神功力，双重阵眼便是两重化神之力，这具元婴的身体就算再熟识阵法，也难以强行化解。

墙角开始松动塌陷，她只能借力壁面腾身，跃向冷伽，意图在阵法发动前强夺阵眼，却终究棋差一招，随着巨大的吸力坠入地下黑暗。

下一瞬，一道白影破窗猛扑，柔软白羽倏然展开，将她整个人牢牢裹住，二人重重跌落在下一层地面，在尘灰里翻滚几圈停下。

上方地面瞬间恢复，组成地下一层的屋顶，周围烛台轰然亮起，竟是一层地下暗室。

情毒如浪席卷而来，灯火在气浪里猛烈摇曳。

白羽的温度还在，凌樾半晌才反应过来，抬眸看去。

是很熟悉的一张脸，肤若美瓷，唇若点樱，眉目如画，常年居于千年后美人榜首的画像上。

“...小师叔。”

白濯羽离她不过三寸，发丝乱着，肩头被窗棱刮破了一道口子，正在渗血，却浑不在意，只是一瞬不动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确认完了还不够，还要再看一眼。

男子的眼眸，往日永远清淡疏离，此刻却像一汪深潭忽然搅起了涛浪。

没想到千年前能见到他，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接住自己，凌樾有些感动。但对方实在是抱得太紧，又离得太近，凌樾有些喘不过气，又唤了一声。

“小师叔...小师叔...白濯羽！”

男子这才回神，收起化出的白羽，轻咳一声，嗓音喑哑：“凌樾。”

声音里压着什么，压得很深，深到连他本人也未必察觉。

凌樾猛然注意到了什么，皱眉盯着他手臂那道窗棱划破的血痕：“你受伤了，很深。”

白濯羽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是这一刻才感觉到疼，神情微微一变，随即别开视线，声音克制到几乎不带起伏：“小伤，太急了。我和你师尊才找到你坐标，我先用阵法传送来了。”

他慢慢撑起身，退开半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灰，动作一如他在乾心观里惯常的模样——疏淡，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凌樾看着他神色只觉得熟悉，脑海里蓦然浮现出千年之后乾心观的某个深夜，她从山下历练归来，月色打在观前积雪的青石路上，本以为深夜无人，却见白濯羽颀长身影立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递给她一个手炉，转身走了。

那时她只是想，师叔大约是顺路。

现在白濯羽只身来千年后找她，也是顺路吗？

殿外，乌光在神台上汹涌，冷伽死死盯着那两道背影，手心攥紧了玉符，脸色蓦然沉下去——

忘情阵已开，情毒已散入室内。

为何“司解语”的身形动都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