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伽十岁前，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

打他记事起，都是跟着老乞丐生活。老乞丐待他不好，心情不顺时破骂，心情极差时狠打，甚有时两样一起。规矩只有一条：每日上街讨来不少于五文钱，晚归才有饭食。

有时是半块玉米馍，有时是菜市剩的烂菜叶，运气好时，老乞丐会把啃不动的肉骨扔给他，冷伽便满心欢喜地嘬上面那点星点肉糜和油汤，觉得今天算是好日子。

长大一些，他也学聪明了，开始有意识摆脱老乞丐的管束，偷学私塾秀才念的诗句、手工人编竹的技艺、酒铺掌柜做生意的手法，也学怎么偷窃、拉暗娼、骗把戏。总之，只要能多落顿饭，三教九流，无所不学，也幸而聪慧，基本上一看就通。

老乞丐年岁渐老，连向他举起拐杖都开始颤巍巍的，但冷伽未起过从对方身边逃走的念头。

原因无它，他虽然不喜欢老乞丐，但他更讨厌自己一个人。

每逢节假，他便停下手里的活，钻到角巷草棚里，通过砖缝窥视街面。街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有父母抱孩子赶集，有老人携幼孙看灯，小孩儿哭闹，大人便蹲下来哄，哪怕巷尾最穷的那家卖油郎，也会俯身拾起一块落在地上的糖，拍拍灰，重新塞进孩子嘴里，笑意宠溺至骨。

人来人往，无数双大手小手，就这样牵着穿过人间烟火，牵向热闹回家的路。冷伽眼也不眨地贪婪凝视，只觉得那些手勾连的地方会生出暖意，哪怕无法触及，也能把他心里空落落的洞一点一点填起来。

他父母是故意把他弃了，还是不小心弄丢了？若哪日寻到他们，是否也能牵到这样一双手？有了父母，他应该就不需要老乞丐了罢。

一语成谶，十岁那年上元节，老乞丐难得良心发现，找了机会带他溜进官窑看戏，巧遇到了他找上门的亲生父亲。

只不过与想象中的慈爱和蔼不同，对方是只身高十尺的巨狼，布满利齿的嘴巴大张，一口便咬断了老乞丐的脖颈。

狼妖随爪拍死周围几个想要溜走的看客，碧绿盈盈的斗大双眼紧盯着吓瘫在地的男孩，告知对方身世：自己是妖族狼王，冷伽则是多年前他化形外出时，与一名人类女子意外所生。现养在身下的两名王子因为内斗双双去世，所以来找私生子回去继承大统。

冷伽惊恐睁大双眼，无措看向身侧曾经恨透也离不开的老乞丐。老人无头身体以四肢扭曲的诡异姿势趴在自己身侧，下一瞬便被狼爪踩成了肉泥。

那一刻，他似是疯了，眼泪疯狂涌出，像个渴望父爱多年的孩童，面露天真笑意向狼王奔去，手却已从破烂布衣下掏出平日走街防身的锋利竹刀。

结果当然是被狼王一爪掀翻在地，还被嘲笑愚笨小童做的竹刀粗制滥造。

狼王其实没多要紧这个私生子，只不过妖族难以受孕，也是两个儿子去世才想起人间有个弃子，但如今这个弃子不自量力还想杀他，还不如就此咬死再造一个，反正他寿命长得很。

冷伽看着逐渐靠近的冰冷利齿，最后一眼看向尚未真正活过的人世。台上台下的官伎看客都吓得瘫作一片，甚有一名绿纱小倌被吓得掩面哭泣，连滚带爬躲在椅后。

头顶涎水滴落，他咬牙睁大眼睛，不愿临死胆怯，下一瞬却庆幸自己留了最后一眼。屋顶哗啦破开，银光乍闪，一柄弯刀利落将狼头砍落。

从天而降的秀丽女子右手甩去刀尖血水，左手拎壶往喉咙里又灌了一口烈酒，醉意熏熏看向狼妖尸体，嫌弃：“什么晦气东西，也敢在我合欢宗首徒面前作乱，可知我明日便要上山继承宗主之位了？”

她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乌瞳流转，于一片狼藉之中扫过满脸泪痕、呆呆站立的男孩。

只那一眼，冷伽就觉得往日空落的心脏瞬间被填满了。

那双漂亮眼睛穿透了他身上所有污泥和伤口，把他整个人看了个透。不是怜悯，不是嫌弃，只是淡淡一瞥，像春风路过水面，随即便收回了目光，连一道涟漪都未曾留下。

似觉无趣，女子收刀转身，目光落在嘤嘤哭泣的绿衣小倌身上时有了几分亮色，飞身上台，将那小倌连人带琵琶一道抄起，大笑远去。

冷伽心跳如鼓，冲动迈着小腿向门外追去，仅来得及看见对方身影远远消逝在长街尽头，一身赤色比所有上元花灯还要鲜亮。

他呆立原地，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都逐渐暗下，一道黑影无声掠至自己跟前，化为一名长衫男子，用力攥紧他脖颈，冷声逼问：“说，谁杀的狼王？”

男孩呼吸不畅，眼泪不住流下，从小藏在身上的狼牙项链在夜幕下逐渐发出浅淡荧光。

长衫男子错愕片刻，慌乱松手跪地，低头向他行礼：“少主。”

冷伽只不过错愕半息，便快速理清了状况，抽噎着回想方才女子说出的名号：“是合欢宗主杀死了父王...”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不道义，自小便会坑蒙拐骗的人如何道义？只要能活着，哪怕一见钟情的女子他也无悔谋害。

只不过没想到，他背信弃义下药害死的那名女子，如今从地狱里爬出来，亲手刺穿了他的心口。

泪水混着血水淌至下颌，嗓音已是破碎，他仍旧竭力扯动，沙哑唤着眼前这张与多年前砍落狼王头颅时如出一辙的面孔。可笑的是即使如今对方刺穿的是自己，他心脏也如当初一般，狂跳不止。

“师...师尊...”

话音未落，烛台断刺便又用力深入一寸，女子神色冷漠未变：“逆徒，去给死去的司解语陪葬吧。”

是司解语真的去世了，还是说被他辜负的司解语已然心死，如今不得而知，却也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