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樾指尖微微一颤，手中枯枝随之轻抖，簌簌落下一片灰白碎屑。

恰在此时，识海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电流噼啪声，杂音渐消，一个憨憨的声音越发清晰：「唔唔...终于脱离主神禁制，俺回来啦！宿主！宿主？你在想什么呢。」

「想此身留下的烂摊子。」

她记起来了。之前与沈知宴分说自己和他父亲遇害之事并无干系，所援引的证据之一，便是原身在接任掌门之前，正忙于应付山下这位穷追不舍的“未婚夫”。

司解语的日常小记中有一笔极为详尽的记载，彼时她在凡间游历，喝醉酒时无意抢了尚书府小公子手中抛落的花球，等酒醒时已身处大红喜帐，当即一把推开身上面红耳赤、跃跃欲试的美娇郎，脚不点地飞了出去。

至于后来逃婚途中顺手斩了只狼妖、顺带拐了艺倌谢浮生上山，末了还在小记里洋洋自得写下“逃婚真刺激”五字...这等混账发言，就不必再去回味了。

凌樾按了按发涨的额角，抬眸望向眼前这个唇角微颤、眼眶泛红的激动男子，语气平静：“冷静些。事过数十年，我确实记不得你了。”

“？！！”程不愈趔趄一步，差点就地爆哭。

“但我知道你的名字。”她面不改色，一字一顿，念着识海光幕上系统临时抱佛脚写给她的提词，“汴京城独一无二的小少爷，权倾朝野的国舅爷。我虽因走火入魔致使记忆残缺，可对你的关注，却是一直压不住的。”

识海里，小熊绞尽脑汁往光幕上码字：「宿主，虽然你是用摆烂不完成任务，威胁俺帮你哄原主旧桃花...但你这演技也忒假了，真有人信啊？」

凌樾轻哂，「有用即可。」

对面男子面色竟真的回了暖，贝齿轻咬着颤抖的嘴唇，又羞又忧地看向她：“你失忆了？身子无碍吧...我竟什么都不知道，你一直在关注我？若我早知道，这三十年，便不会...”

话未说完，已哽在了喉间。

好哄得令人心生罪疚。

小熊目瞪口呆：「这...这样也行？」

「继续写，继续骗。」凌樾蹙眉催道，「他若长脑子反应过来就迟了。」

「...」小熊沉默片刻，咬牙提笔。为了宿主，也为了自己的业绩，死脑快想啊！

凌樾又添了几句天花乱坠的情话，措辞平淡，语气无波。这些话落在旁人耳里虚浮至极，可对于程不愈而言，这三十年的执念只需一线星火，便足以燎原。。

他垂下长睫，语气轻得像在哄自己：“阿语，我恨了你多少个日夜。恨你弃婚，疑你嫌我不够好、不够俊，宁可拐个男倌也不肯多看我一眼。那时我只是个短命凡人，如今我寻师入道，金丹已成，已可与你共岁千秋。你...可愿再看看我？”

凌樾神色麻木地听着，忽然眉头一皱，转身疾奔。

“你又跑？！”程不愈愣了一瞬，眼眶倏地泛红，咬牙切齿追上来，“好哇，你这负心女，这三十年我别的不练，偏偏腿上功夫最下苦功，便是元婴修为，也休想甩掉我！”

凌樾脚下飞奔：“道友，你且回头看看。”

不必回头，熟悉的呼啸已从身后破空而来。那只巨鸟竟跻身于谷底逼仄之地，一爪落处乱石横飞，长颈探来，锋利鸟喙遮天蔽日。

程不愈当下也顾不上诉说三十年爱恨纠葛了，眼泪生生憋了回去，闷头乖乖跟着逃跑。

两人忍着若雷鸟鸣震耳，不断腾挪跃转，躲避那刀锋般的尖喙。好容易等到巨鸟一喙凿入山体，露出一道隐蔽洞穴，两人默契地看准时机，同时钻了进去。

鸟鸣声隔着山石降低，山体轻微颤动，却无坍塌之势。凌樾撕下一块衣料擦去耳膜内被震出的血迹，半蹲在石壁旁，缓缓调息。一旁程不愈早已气喘如牛，颓然趴倒在地，再无半分余力开口。

「系统，出来。」凌樾疲惫交加，语气冰冷，「你给我找的好躯壳，日日都要对付一堆陈年烂桃花。」

小熊也觉混乱，声音发虚，讨好：「要不俺给你加成就点？攻略一个原身旧桃花，给你补五点？」

「没意义。」凌樾蹙眉，「先不论我修无情道，这些人于我修行皆是累赘。退一步说，他们情之所向是对司解语，并非我本人。便是我利用了他们，心里也怪别扭的。」

小熊声音软下来：「好嘛好嘛，你说的有道理。攻略对象那么多，也不是非他们不可。等此次任务完成，俺给你多申请五点积分做精神损失费行不行？」

这毛球虽任务奇葩，性子倒好拿捏。

凌樾心绪稍平，欲去扶程不愈，对方却骨碌翻身站起，摇着折扇，强撑出一派名士风流。

“咳，阿语，方才我只是在探查地下灵脉走向，并非体力不支。”

凌樾叩首，并未戳破。

“那我方才所言...”

“不必了。”女子干脆利落，“我无意与你续前缘。你人很好，只是不适合我，另寻真心人罢。”

黑暗中，程不愈沉默了片刻，嗓音里又渗出几分哭腔：“是因为我功力不如你护不住你，还是方才的狼狈让你觉得丢脸...”

“都不是。”凌樾语气平淡，“方才那些话，都是骗你的。我根本不记得你，也从未关注过你。你要恨我便恨，但莫要再在我身上蹉跎岁月了。三十年已然太久，权当是我当年误打误撞领你入道的一段缘分，往后，为自己修行，为自己而活吧。”

四周只有山体轻颤的断续响声。

黑暗中两人对视，静了许久，久到凌樾耐心将尽，从储物袋里取出夜明珠，起身准备独自寻路。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句低语。

“你不是她。”

“我劝你莫要逃避——”

“我是认真的。”程不愈一步步走近，踏入萤石光晕的边缘，语气笃定，“你不是司解语，对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唇角弧度泛苦：“我初见司解语，便觉出她身上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本该清亮灵动，偏偏连转动的力气也省着用，漫不经心地扫人一眼，便懒得再给第二眼。她当年逃婚，兴许有她的苦衷，却连半句解释也懒得施舍，任我在爱恨里沉沦三十年。”

凌樾微微皱眉，识海中小熊吓得大气不敢喘。

“但我就是爱上了这样的她。”程不愈轻声继续，“我和她一样，都太累了。我自幼困在程家高墙内院，祖父逼死了祖母和姑姑，父亲逼死了母亲和姨娘，我被那个家磨得毫无生气，宁死也不愿延续这一脉病态香火。父亲逼我娶亲时，我抵死作抗，发疯说要学女子抛花球择媳。正是这时，阿语从天而降。我这才知道，再疲惫的人，也可以活得那样肆意潇洒。”

他苦笑一声，抬眸看向凌樾：“你和她不一样。你坚定果决，天崩地裂也不改颜色，目标清晰，温柔正直，气息与我们两个截然相反。便是失忆，司解语也磨不出你这样的眼神。”

「宿主快反驳啊！要不要兑换道具...不对，连接不上商城，要不把他打到失忆吧！」识海中小熊急得团团乱转。

“我确实不是司解语，道友好眼力。凌樾，剑修，死后寻到的这副身体。”她隐去自己穿越事实，坦白身份。

「啊啊啊宿主你疯了！！」

「糊弄不过去的。」凌樾看了眼面前握拳未退的男子，淡声道，「他对原身并无恶意，直说，还能谈谈保密的余地。」

程不愈声线微颤：“游魂...那阿语她...”

“去世了，被她信任的大弟子所毒害。你若不信，我只能——”凌樾戒备地攥紧储物囊，随时准备祭出灵器。

程不愈摆了摆手，颓然靠上石壁，缓缓滑坐下去：“我信你。阿语是睚眦必报的性子，若有人强行夺舍，只要一息尚存，她宁可自爆也不会让人得逞。只是...不过三十年，她就死了？我拼尽一切入道修行，只为与她同寿，她却死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