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如今，乳白迷雾中凌樾身影隐显，周遭人影绰绰，围了一圈。

有抚琴的白衣男子靠近，噙笑相商；有绿衣男宠含情递上茶盏，低首软语；连那头生双角的少年也在旁侧板着脸，装作公事公办却耳尖通红...

她从容而立在其中，淡漠又无自觉，好像从来不曾将谁放在心里，偏偏人人趋之若鹜。

白濯羽看着这一幕，胸口某处倏地收紧，连呼吸都涩了半分。

他站在雾外，还是那个旁观者。

远的时候是乾心观的月洞门外，近的时候也不过千年后的法镜边沿。

她的人生里那么多人，那么多故事，流光一样来了又去。

他只会藏在人群后面，藏在切磋的名目下，藏在辈分的间隔里，藏在一封封无名书信中，就是从未站到凌樾面前说过一句。一个只会远远看着的旁观者，没有资格纠缠别人的人生。

白濯羽站在雾气与幻景之间，望着那些萦绕在凌樾周遭的人影，望着她清冷平静的侧颜，忽然反问自己：

四百多年，他究竟在等什么？

等她转过头，等她先开口，等时机合适，等自己变得“够格”，还是，永远留置旁观者的位置上，蹉跎着一段连本人都不肯承认的爱恋？

“所以，你欢喜我？”

白濯羽看得出神，突然被身侧女声吓了一跳，慌乱转身看去。

凌樾清眸微弯，身着红色狐裘，素白世界中笑颜明艳，看得他心跳快了一拍：“原来四百多年前那个糯米团子是你啊。”

他顿时舌头打结：“你...你都看到了...”

女子巧笑倩兮，伸手抚摸上对方俊美脸颊，指尖触及白皙肌肤的瞬间，利刃刺破布料闷入血肉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凌樾”睁大眼睛。

白濯羽面色冰冷，乌黑眼眸闪过金光，厌恶地看着对方瘫倒在地：“你不配化为她的样子。”

女子捂住身上伤口，大片血迹氤出在地，冷笑：“如何认出来的。”

白濯羽淡然：“我怎会认不出爱了四百三十二年的人。”

“真是情深。”‘凌樾’勾唇，眸光楚楚可怜看向男子，“可惜那个榆木脑袋不懂你，她满心都是修炼飞升。不如与我一起留在这里如何，我们可以长相厮守，小师叔...”

嗓音又轻又柔，素白指尖却在靠近时猛然化出尖锐长甲，用力向他抓来。

白濯羽早有防备，伸手攥住，极寒灵力随着接触寸寸爬上女子手臂，快速冻向对方心脏。

女子尖叫一声，化作一阵白气散开。下一瞬，无数雾气化作利刃向他射去。

白濯羽挥袖挡开飞射而来的雾刃，有几道向他脸上攻去，他结印抵挡，身上无可避免地划伤几处，素白如月的锦缎沾染上斑斑血迹。

“你敢毁我的脸？”赤色映衬下，更显他面如冠玉。青年伸手祭出灵剑，眸光如冰。

雾气又化成无数他相识之人，七嘴八舌围绕讥笑，他举剑挨个刺去，奈何全都化为雾气，反复凝聚。

“瞧呀，他竟然爱美呢，不愧是凤凰族。”

“不对，他更恨自己的美貌，招来多少仰慕愤恨，又能有什么用处。”

“呵，她眼里压根没有他。”

白濯羽环视四周，似有所悟，凌樾与他切磋时，曾经提及心魔阵，不过两招，一是化出最痛苦的过往，二是化出最美好的痴望，古往今来困死多少人。

他闭眼坐阵，一呼一吸都沉在丹田灵力之中，任凭外界幻象如何叫嚣辱骂、如何变换出他最狼狈脆弱的过往，都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云雾在他周身灵力冲击下慢慢散开，露出秘境原本幽深昏暗的石道来。白濯羽蓦然睁眼，眸中金光一闪而过，指尖擦过嘴角血珠，灵力凝出一面水镜。

方才那些雾刃在他下颌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好在没有伤到五官，只是流出的血蹭得脖颈一片狼藉。

爱美？确实。恨美？也无错。

他厌过这张引来无数仰慕愤恨的脸。但这张脸，也引得凌樾无数次真诚看来，眼含欣赏。

心爱之人喜欢他的脸，便比命还重要，好歹还有这张面皮，能让她多看几眼。

————

秘境山道。

白濯羽回忆日前秘境，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他本以为凌樾只会因为这张脸关注他，可她刚才说，她一直在关注他本身...

耳尖烫得通红。此人何时学会的甜言蜜语，勾得他胸口喘不过气。

“脸上伤口还疼？”凌樾见他神色不对，伸手拿出药瓶递来，一如当年。

白濯羽有些恍然，双手接过，抿唇珍惜地收好药瓶。

凌樾奇怪：“你不涂伤口吗？”

男子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先说正事。我赶来途中路过一片破败祠堂，供奉的桌面上放着一本这个。”

凌樾接过，是一本纸业枯黄的县志，翻开扫了几眼，面色逐渐凝重。

身后程不愈忍不住好奇，正在犹豫能否请来一观，就见凌樾主动将县志递来：“这个...还是你来看比较好。”

他疑惑，接过县志翻了几页，面色也凝重起来：“我记得淳风台建立不过数百年，大郢建国之前，这处三界交界地并无人烟，甚至连正道修士也避而远之，只说此地戾气过重，直到淳风台建起，热闹逐渐驱散阴霾。缘是如此吗...”

白濯羽垂眸：“大郢太祖起兵之初，身陷绝境，粮尽路断，恰巧被这村子收留，村民倾尽余粮，护送他穿越三界边境。太祖离去时，千恩万谢，赌咒发誓日后必当厚报。建国之后，他踌躇满志，却始终有块心病：这条入境的路，北通魔界。若此路传开，北境门户洞开，魔兵便会兵临大郢。而这村子的人，知道得太多了。”

程不愈面色一白，声音发颤：“他...”

“为杜绝秘密散逸，他选择最了当的法子，屠村。”白濯羽吐出两个字，嗓音里压着沙哑，“数百人，一夜之间，无一生还。不过一地村民，连史书都不曾留下半行，更无人为他们讨还公道。”

远处鬼鸟的嘶鸣隐约而来，悠长悲恸，像是哭声。

程不愈攥紧了拳，许久才道：“那鸟...”

“便是那数百人的怨念所化。非妖非魔，不受任何道法约束，不属三界秩序，只守着这片他们曾经生活的土地，不让任何人踏入，尤其是大郢皇族的血脉。你方才说你寻找端王？数十年过去，他估计凶多吉少了。”

凌樾猛然想起什么，神色一凛：“大郢皇族！师叔，你方才说你路过安置了程道友的侄女？她在哪？”

白濯羽蹙眉：“西侧一片密林...”

程不愈面色发白，转身向西跑去：“阿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