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阴暗寂寥，唯有一点荧光在前。

凌樾放开神识，发现探不到边际，说话亦无回响，便收回来，盘腿打坐，静候其变。

“你倒好胆色。”轻笑声从荧光深处传来，“也不怕此地陌生，藏有陷阱。”

她睁眼。

荧光弥漫，缓缓凝出一个人影，竟是弯眸微笑的自己。

不，不对。那双自带风流的疲惫靡丽眼眸，漫不经心的妩媚动作——

“司解语？”

一模一样的女子笑道：“嗯，反应快，毒素还没烧进脑子，好事。”

“这里是何处？”

“一个没人打扰咱俩谈话的地方。”司解语打了个哈欠，眼下青黑明显，却平添她眉眼深邃昳丽，“当‘我’的感觉怎么样啊姊妹？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可以尽数解答哦。”

“我死了吗？”

“没有，昏迷而已。”

“你死了吗？”

“透透的。”女子贝齿咬唇，语气颇为愤懑，“冷伽那兔崽子，做饭天赋没有，毒药也调得那么难吃，现在回想口感还是想吐。”

凌樾不接话，问第三句：“我还能醒吗？”

“包的，最多不过半天，不过你醒来可能就要换地方了。”司解语长袖一挥，黑暗中凭空浮出一片光幕，与识海里系统弹出的那种颇为相似，幕上渐渐映出画面：马车奔行在黄沙中，程不愈快马加鞭驾车，慕容棠神色焦急地守着车厢内昏迷二人。

“蜘蛛精毙命后，这个秘境就崩塌了，现下国舅和公主在带着你们赶去就医。”司解语紧盯光幕，托腮沉吟，“不对...”

“出意外了？”

“意料之外。”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程不愈这小子，怎么帅了那么多？之前看着还形销骨立死气沉沉的，早知道当初不逃婚，拿到绣球就顺手把他娶了。”

凌樾安静看她。

司解语被看得讪讪，摆摆手：“开玩笑的，就算我想也不能了，真正的我早已离世，现在和你说话的不过附着在原身的残魂一缕，别介意，等你醒来我彻底散了。为报答帮我报仇，在离去前，想知道什么我都可告诉你。”

凌樾沉吟片刻，从储物囊中取出纸笔，直接递过去。

“能把你的功法写下来吗？一来为防装你露馅，二来我尚未习过他门法诀，不知是否有裨益，先抄来备用。”

司解语愣了一瞬，旋即扬声笑起来，眼角隐约漫出一点水光。

“别人碰上残魂，头一句要么是哭哭啼啼求保佑，要么就是追问财产秘籍。”她接过纸笔，侧头打量凌樾，“就你，开口先找人要功法抄。”

“功法有用，废话没用。”

司解语笑够了，当真落笔，行云流水，一口气洋洋洒洒写了七八页，写到一半忽然停笔，侧头看她：“你不好奇那几个男宠？冷伽...还有那几个对你死心塌地的。你来一趟，什么都不想问？”

“不想知道。”凌樾如实答，“他们是你的人，与我无干。”

司解语轻哦一声，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多看了她几眼，也没追问，低头继续写。

残魂本就飘零，写到后半段，四周荧光已隐隐黯淡。司解语搁笔，将写满密字的几张纸推过去，托着下巴，语调懒散：“写完了。这功法叫《无妄引》，我独创的，通天地无情之气，与你那无情道或许有几分相合。拿去随你用。”

凌樾接过，仔细叠好，仔细收入储物囊：“谢了。”

“不客气，想到你这般妙人上了我的身，替我报了仇，也就认了。”司解语摆摆手，又想到什么，微微正色，“对了，走之前告诉你一件要紧的。”

“请说。”

“救你的那个师叔，吸了大半蛛毒入体，折了半截寿元，修为也去了不少，这件事你心里要有数。”

凌樾沉默了片刻，面色微凝。

此事倒是不知，白濯羽当真是顾及师门之情，还是为人菩萨心肠，无论如何，都是她的恩人。

她敛衣叩首：“我记下了，救命之恩必倾心相报。”

司解语摇了摇头，低声：“木头。”

凌樾皱眉：“何意？”

“有恩必报是好事。”司解语伸出一指，慢条斯理点了点她额头，像极了对着朽木学生束手无策的夫子，“但有些人，偏偏不喜欢被你这样还。他们会觉得，你不把他当自己人。”

凌樾还想问什么，忽听耳畔传来说话声，嘈杂却低微，听不大清。

司解语浅笑：“你该走了。”

“等等...我还有个问题，系统说你我关系特殊，你究竟是何人？”

艳丽女子眼含怀念，语气轻缓：“我？我是合欢宗宗主，宗门第一天才，世间第一妖女...也是异世之人，平凡之人，命苦的打工人。至于你与我的关系——”

荧光骤然一黯，黑暗如潮水涌来。那句话只剩个轮廓，被吞没在阴影里，无声无息。

凌樾想要抓住，识海已裂，意识的边界薄如片纸。

她猛地睁眼，正对一张因担忧而泛红了眼眶的脸。草药煎煮的浓厚气息传来，下意识用神识探入储物囊，摸到几张折纸，她垂眸看向手心，赫然是之前司解语撰下功法。

“恩人！恩人醒了！”

慕容棠扑过来，手背飞快揩了揩眼角，哽道：“您可算醒了，再不醒，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凌樾收起纸张，看了眼四周。陈设典雅，床榻柔软，身侧白濯羽仍旧昏迷，面色青白，气息若有若无，却仍固执地攥着她衣袖一角，不肯松开。

她轻轻将那只手搭好，看向慕容棠：“这里是哪儿？”

“大郢皇宫。”小公主将一路缓缓道来。秘境崩塌后程不愈快马赶路，沿途寻医，都对蛛毒束手无策，最后是国舅提议入宫求国师，眼下他先带着昏迷的端王入殿述职，少女则守着两人在太医院暂住。

“国师？”

慕容棠点头：“大郢国师太渊，随太祖一同打天下的人物，如今仍面若弱冠，连步入金丹的小舅舅都说他修为深不可测。只是不知他会不会答应出手...”

“无妨。”凌樾起身，“小师叔以命救我，自然全力相报。我去求国师，金银珠宝，灵器天材，他尽管开价。”

“不需如此。”浑厚嗓音带着笑意从门口传来。

慕容棠惊喜地扑了过去，跌进那身龙袍宽大的袖摆里，断断续续呜咽着重复几句“父皇”、“不该偷跑出宫”。

皇帝揽着她细细查看，才转向凌樾，拦住她行礼，诚恳道：“你是阿棠和皇弟的恩人，也是朕的恩人，又是得道仙尊，万不可多礼。”

凌樾也回敬几句，询问他方才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