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笑道:“国师刚出闭关,听闻二位情况,已备下所需,请仙尊移步乘虚殿。”
几名有眼力见的侍者上前扶起白濯羽,将他身体轻又稳地放在软榻步舆上,凌樾跟在皇帝身后随行,余光不自觉看向周围。
一路廊腰缦回,朱甍碧瓦,宫室重叠,深不见底,一看便知是历代积累出的百年底蕴。晚霞也十分趁景,赤若焰火,更衬得皇宫富丽堂皇。
绝景难得,偏偏凌樾觉得心头压抑,悄然向外放出神识,没入两分便触到一层无形阻滞,如棉如絮,黏黏糊糊地缠住她不得深入。虽凝滞如此,却没有半分魔气妖气,灵力充沛,看来是那位修士国师给皇宫布下的护阵了。
她收回神识,面色如常。
行至乘虚殿门口,殿门缓缓向内推开,凌樾抬眼望进去,殿内正中央摆着一方八卦丹炉,炉中烟气袅袅盘旋而上,聚而不散,竟在半空中凝出一片淡青色云团。
丹香清冽,顺着风飘出来,连她因毒素沉滞的经脉都松快了几分。
穿素白道袍的男子背对着众人立在炉边,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来,容色清俊,眉目疏朗,眼瞳是极浅的琥珀色,面上无一点多余纹路,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然而那双眼睛沉积看尽众生的沉寂,绝非短短数十年能养出的神韵。
国师显然也注意到她目光,并未点破,只对着皇帝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凌樾,落在身后软榻上的白濯羽:“把人抬进来吧,蛛毒霸道,又经主动引渡,已然入了心脉,得赶紧施针引毒,再用清灵丹压住,容我慢慢调理。”
皇帝连忙应声,命人将白濯羽安置在殿侧软榻上,识趣地带着慕容棠和一众宫人退了出去,殿内瞬间只余凌樾和太渊二人。
太渊取出一套金针,指尖捏着针尾在烛火上燎过,抬眼看凌樾:“凌道友,请帮我按住他肩颈两穴,需力道稳些。”
凌樾依言上前,指尖搭在白濯羽肩头,触手冰凉,她心下更沉,不由多加了几分内力稳稳托住师叔。
太渊下针速度极快,金针顺着穴位精准没入肌肤,不多时,白濯羽颈侧肩背已经插了整整十七根针,针尾都随着微弱呼吸轻轻颤动。
撤了手,太渊从袖中取出白玉小瓶,倒出一粒莹白丹药喂白濯羽服下,才直起身:“暂且稳住了,但若要根除,还有几味稀缺药材需另行取备。”
他将单子呈上,朝凌樾拱了拱手,平淡语气隐露几分不好意思:“在下丹修出身,腿脚功夫寻常,时间又紧,不知道友...”
“自是我去。”凌樾接过药单扫了一眼,大多难寻却非寻不到,只是需要多费些功夫,“多谢国师费心。”
她转身要走,只不知为何,与白濯羽擦肩而过时,心跳快得厉害。
“怎么了?”国师转身看她,眼眸依旧安静无波,清澈得不似凡人。
凌樾摇头,抬脚离开,甫一迈出殿外,不动声色抬起指尖,在门板阖上前一瞬,一缕细若发丝的赤线自储物囊中飞出,悄然无声爬上白濯羽手腕。
皇城脚下,街店喧嚣,市井熙攘。
凌樾跃过数条巷子,径直向都城外走去。天色将沉,长街炊烟四起,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脚步渐渐缓下来,抬眸看向空中,天色依旧是大片赤红铺开,绚烂得近乎诡异,与在皇宫内所见分毫不差,无论是排列还是日轮方向,甚至是天际那片形状奇特的小云。
从行出太医院,到出宫赶路,至少有一个半时辰了。
凌樾压下心中不安,引诀感知方才放出的“情丝”,多亏原身在梦境传授无妄引,与那此灵器遥相呼应,即使相隔数百里,也能感知一二。
神识探入,那端昏沉绵软,想来白濯羽还在昏迷。她本心下稍松,下一瞬,四肢蓦然感到针扎刺痛,且越发强烈,伴有掌纹滑动触感,似乎不止一双手在抚摸。
凌樾咬唇,抬脚便准备折返皇宫,回首的瞬息却用余光捕捉到不对劲。
附近几个摊贩停下了手上动作,死死盯着她,瞳孔空洞,又蓄着某种莫名的亢奋,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微微震颤。
再往后看,酒楼掌柜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抹布,眼睛却已然空了;卖糖葫芦的小贩不再吆喝,举着竿子僵在原地;带孩子游街的农妇脸直直对着她,表情木然如同一张贴错了位置的面具。街角的乞丐也扔开了破碗,直挺挺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转过身来,眼睛空茫茫地睁大,面朝她僵直走来,嘴唇蠕动,声音由碎碎念逐渐变大变齐。
“出城呀,为何不出城?”
“快出城。”
“出城,出城。”
“出城出城出城出城出城出城出城出城出城出城出城出城出城出城...”
声音叠着声音,密密涌来,像一道喉咙借着百张人口同时说话。
人群向她聚拢,步步逼近,残阳的血色铺满每一张脸,所有人同步扬起同一弧度的笑容。
凌樾捏紧手心,求生本能迫使灵识从储物囊中唤出一把利刃,脚步却没有后退。
她出身无情道,经历鬼魅幻阵无数,从未见过眼前这种奇怪的场景。没有灵气波动,没有邪煞气息,甚至没有任何法术痕迹。
所有人的眼睛那样空洞,却又生机勃勃,仿佛见到了触手可得的猎物,步伐越来越快。无论凌樾转向哪里,所有人整齐划一地包围着她,像无声收紧的罗网。
凌樾眸色微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平静得像是在问路:“你催我出城,是因为城外有什么要我去的,还是——”
她抬起眼,扫过那一张张被笑容撑开的脸:“你不想让我回宫?”
人群骤然沉寂。
所有人的步伐倏忽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
片刻后,离她最近的那个农妇缓缓歪过头,脖颈偏得不像正常人角度,嘴角似是被无形的手拉开,扯出格格不入的弧度。
开口时,嗓音低沉而拖沓,司从从极深极远的黑暗攀爬上来,极力勉强才借这副喉咙发出:“有...趣...”
字字停顿,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
“好久...没遇见...敢说话的。”
尾音拖长,磕绊也不影响其中的漫不经心,像一个被打断久眠不甚情愿睁眼的存在,蓦然发现脚边的虫豸会说话,打消了困意。
凌樾握紧刀柄,面色冷漠。
“你在哪?”
农妇的嘴角扯得更开了,几欲裂出人脸边界。四周所有人同步咧嘴,连街角那株枯死多年的老树,都随风舒展开长长的枝桠晃动,像在附和哑笑。
“找...”
“你自己来找啊——”
言语越来越流畅,带着近乎愉悦的意味。
“小东西。”
话音落,四周所有人同时垂下头,身子软了下去,如同线断的木偶。整条街陷入死寂,连炊烟都停在半空,一缕不散。
只有那株枯树,还在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