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那个会教他奏琴修炼的师兄,如今成了面目僵硬的怪物,将自己囚禁在此,用阵法锁住他的修为,只为了让他在“大祭”中,主持某种极其邪异的仪式。
“是他操控了这一切?”凌樾皱眉问。
“不像。”沈知宴沉吟道,“他的灵根断过,如今也不过是靠着禁术维持在低浅修为,背后似乎有更可怕的东西...他每晚子时都会去祭坛祈福,据说那是接受‘神明’神谕的时候。”
“祭坛在哪?”
“不知道。”沈知宴摇头,“每次被带去,我的神识都会被封禁,眼睛也会被蒙上。但我记得步数,一共大约三千六百步,转了四道弯,大致方位在东侧偏北。”
“够了。”
凌樾霍然起身,玄色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度:“跟我走。”
沈知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凌樾一把拽起,直接撞开了殿门。
廊道外,那群像影子一样的弟子还在僵硬游走。
凌樾不动声色地混入队尾,对沈知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
两人随着队伍走动。前人空洞的眼睛只盯正前方,根本辨不清多了谁。
走了约莫半柱香,沈知宴在漫长的压抑中,忽然鬼使神差地低声问了一句:“你最近如何?”
凌樾目不斜视,脚步踏在石板上的节奏与前人分秒不差:“还行,修为突破了。”
沈知宴侧过头看她。
真奇怪,刚认识司解语时,她总是满脑子都是风月艳事,总是过分热情,缠得他心烦意乱;但如今这副冷冷清清对他疏离的模样,反倒让他心里更加不畅快。
“哦。”他闷闷应了声,低下头,脚下步子走得有些心不在焉。
沉默在两人的呼吸间拉扯。
又走过一段路,凌樾忽然开口:“对了。我要找我师叔,你在此地有没有见过他?”
“你师叔?”沈知宴正因为方才的冷遇而有些气闷,闻言挑了挑眉,“长什么样?”
凌樾略作停顿,脑海中浮现出白濯羽那张不染人间烟火的脸,平静描述:“一身白衣,长得很漂亮。”
沈知宴的脚步猝然一顿。
他虽不在意外貌,但自成年,那劳什子的“天下美人榜”将他名姓撰于榜首,无处不被恭维,也早已习惯了这种赞美。如今曾经因长相而对他又恨又喜的女人,竟然当着他的面,用欣赏语气去形容另一个人。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滋味从心底翻涌上来,堵得他嗓子眼发紧。
“有我好看吗?”
话音刚落,沈知宴便恨不得自绝经脉。他这是怎么了?这种争风吃醋的轻浮话,竟然会从他口中脱出?
为了掩饰那股子局促,他猛地别过头去,装作在观察远处的正殿虚影,干咳一声,强行挽尊道:“我就是...有点好奇,毕竟我在美人榜也排过第一。”
说着,他状似无意地挺了挺脊梁,将自己那足以令万千画师汗颜、白皙高挺的鼻梁,以完美的侧脸角度展示在凌樾的视野里。
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却还要拼命抖落羽毛、试图证明自己依旧美冠群芳的骄傲孔雀。
凌樾当真停了下来,转过头,认认真真打量起他来。
沈知宴呼吸一紧,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如擂鼓般清晰。他在期待什么?期待她能哪怕露出一丁点儿往日那种痴迷的神色?
然而,凌樾只是审视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摇了摇头:“我师叔也是第一美人。”
“...”沈知宴只觉心口被狠狠扎了一记闷雷。
“前辈也上过榜?”他心里慢慢盘算。说是师叔,自己也没听过名号,当是年岁较大的前辈了,当下美人榜他一人独占,对方未必有自己好看...
沈知宴垂眸,似含惋惜添了一句:“可惜了。人都是这样,年纪这道坎,总是过不去。”
“不一定。”凌樾认真比较了白濯羽容颜气度,“他如今要参加,也能照得第一。”
沈知宴嗓口发紧,干巴巴道:“是吗,真好。”
两人不再多话,原本就诡谲的气氛此时尴尬到了极点。
前方缓慢移动的队伍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凌樾适时驻足,沈知宴反倒因为心思重重撞上了最后一人。
原本背对着他们的弟子,头颈处传来了“咔哒”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们齐齐将脖颈扭转,从前到后转了半圈,毫无阻力,像关节松动的木偶。月光落在空洞无神的眼珠上,漫出一层惨白的光泽。二三十张脸,扬起如出一辙的笑容。
下一瞬,所有弟子如潮水般,步伐匀整,不疾不徐,向前一步步压了过来,廊道两侧的暗影随之压缩,将两人往角落里逼。
凌樾双指一并,灵力在手心瞬间炸开,凌厉掌风向最近的一人击出。
“嘭!”
那弟子胸口凹陷,纹丝没动,结结实实受了这一击,仅被震退半步,随即若无其事地抬起头,脸上的笑意反而扩大了几分,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根,看得凌樾背后寒毛倒竖。
这些东西,已经不是人了。
“跑!”
凌樾当机断断,五指猛地扣住沈知宴的手腕,转身向后。
两人拔腿疾奔。身后的脚步声始终维持着同一个节奏,不疾不徐回荡在空旷的宫室间,像是一群贴着地面的影子,追不上,也甩不掉,只固执地弥漫。
凌樾眼尖,忽见廊道侧壁有一扇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幽微灯火。
她没有犹豫,拽着沈知宴侧身闪入,带上门。
——
门合拢的声音很轻。
两人同时停住,背靠着门板喘息。眼前殿体通身由汉白玉打造,烛火幽幽,气息沉静。若是日头倒还有些庄重肃穆,可惜现在是深夜,比那些空荡宫室死气更重。
凌樾缓慢抽出腰间情丝,将其缠绕在指尖,警惕地走向大殿中心。
殿内四角各燃一盏长明灯,烛光莹白不摇,将整座殿堂照得清冷如霜。殿正中央,层层白纱自梁顶垂落,无风自动。
纱影重重,她神识细探,竟有人悬在空中。其人四肢舒展,金丝咒纹如网密布周身,将灵脉封得严丝合缝,烛影落在昳丽面容上,映出一层柔光,恍若供在祭台上的神像,神圣又冷清。
凌樾认出那张脸的瞬间,腕间赤色情丝猛地一颤。
是白濯羽。
她刚要上前,殿角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人齐了。”
国师太渊从灯影里缓缓走出来,负手而立,雪白衣角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目光在凌樾与沈知宴身上打了个转,嘴角弧度满意地弯起,侧过身,对着那片悬在空中的白纱行了一礼。
“祭礼,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