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樾的目光越过太渊,落在白纱深处那道悬浮的身影上。
金丝咒纹沿着白濯羽的经脉蔓延,将他整个人封成了一尊活的祭品。他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腕间情丝感知微茫,幸而脉动未绝。凌樾悬心稍定,敛神辨析那咒纹的灵力流向。
“没用的。”太渊摇头,语气温和慈爱,像在劝说执拗孩童,“此乃‘祂’亲手用神力布下的咒纹,三界之内无人能破。”
凌樾冷声:“神力?神位乃治世之职,躲在暗处啃食香火,掠夺气运的阴沟爬虫,也配称神?”
太渊脸上笑意不减,指尖捻着一枚莹白玉符轻轻转动:“司宗主是合欢宗出来的人,自然不懂大道至艰。祭礼,不过是神明对众生的考校。”
凌樾指尖扣紧情丝,任由那赤色细线勒入掌心:“何为你口中的祭礼?”
“一场回馈。”太渊解答:“天地养人,人当反哺。皇城百年太平,并非凭空而来,总要有人替苍生还这笔债。”
道者语气真诚,琥珀瞳仁清澈如镜,没有杀意,没有疯狂,就像医者在看病人,长辈在看晚辈,温和耐心,理所当然,偏生让凌樾脊背发凉。
“还债的方式是用活人献祭?我师叔非大郢人士,凭何受这神恩?”
“因为祂选中了他。”太渊语气真挚,“放心吧,不疼的。不过一觉醒来,百毒自愈。神明带来的,是新生。”
凌樾左手灵力暴涨:“这新生,你留着自受吧!”
太渊随手一挥,竟轻易破还她攻击,眼底浮起一丝不似作假的艳羡:“我自求之不得,奈何神明不允。”
沈知宴在身侧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大师兄从小就是这样,做什么都温温柔柔的好脾气,好像天大的事到了嘴里,都云淡风轻,微不足道。
昔年他极景仰这份处变不惊的心境,直至家父暴毙,灵堂森寒中,太渊稳坐其间,轻拭他腮边泪痕,温声呢喃:“师弟何必悲戚?师父已往生极乐,我实是艳羡得紧。”
沈知宴本以为是太渊哀恸过度,一时神思迷惘说出的糊话,如今看来,也许对方那时便已成了这尊“神”的信徒,一心向死。
凌樾无暇他顾,目光扫过大殿。
汉白玉地砖上纹路细密,汇聚于白濯羽足下。她分出一缕情丝探入缝隙,触感竟生冷黏腻,如同鲜活的生肉。
非灵非魔,亦非妖气,带着令人窒息的吞噬感,无形无相,不属于三界任何一种已知的力量。
“祂”就在这里,渗透进每一块砖石、每一缕烛光、每一道黑影,弥漫在整个大殿。
凌樾后知后觉,这座宫殿是个正在呼吸的活物!
自踏入宫殿的那一瞬,便被“祂”吞吃入腹。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她松开手中情丝,从储物囊中化出一柄利剑,用力向地面砖石插去。
砖石未碎,竟如波纹般荡开,将剑刃紧紧裹缠,像柔韧不破的气囊。
“地砖怎么会...”沈知宴惊疑不定。
“这根本不是宫殿。”凌樾拔剑疾退,声音低浅,“我们在‘祂’的体内。”
话音未落,整座宫殿震颤起来。梁柱如枯骨错节晃动,墙壁扭曲抽动仿若脏腑。
太渊负手立于波涛般的地面,如履平地,食指轻抵唇间:“忘了叮嘱道友,千万莫要让‘祂’察觉你已洞悉了真相。”
凌樾没空骂他阴损,借着地面波动迅疾跃起,立在白纱之上,手中利刃向下劈落,想要隔开缠绕白濯羽的纱帐。刺下瞬间白纱如蛇曼舞,瞬间缠住她全身,勒得骨节作响。
“沈知宴!”在嘴巴被封上前,她竭力唤出。
沈知宴闻声,抬手便将灵器琴弦滑断,无数条银线细如发丝,伴随万千音刃割开白纱。
凌樾失重下坠,落地前伸手甩出无数条情丝,刺入金丝咒纹的缝隙中。
她用神识避开白濯羽的经脉,找到咒纹与肌肤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间隙,以最快速度精准切断每一根咒纹。
拆不掉房子,就把里面的砖瓦全部搬空!
宫殿墙壁越缩越小,地面已经完全凹陷成无法站立的波浪。凌樾额头渗出细汗,神识全部集中在指尖,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第一道金丝咒纹终于开始松动。
太渊脸色微变。他抬手结印,阵法的力量猛地加压,试图将凌樾的灵力绞碎。
沈知宴应时冲上前,挡在凌樾身前,用自己残存的修为替她分担了一部分阵法压力,却十分勉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咬牙死死撑住。
“快!”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凌樾也难抵强压,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
过了不知多久,最后一根金丝咒纹断裂,白濯羽的身体从半空坠落。凌樾飞身接住,两人一同跌倒在地。
她抱紧,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低得吓人,心跳微弱得像是随时会停,发丝由乌色逐渐蜕变素白,像是灵力正在从他体内被抽走,攥紧手腕将自己修为渡去。
“师叔...”凌樾低声唤。
没有回应。
“白濯羽!”
凌樾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触手生冰,恍惚想起很多年前的雪地里,遇到的那名眉覆霜雪浑身雪白的孩童。
当时他蹲在溪边,金眸睁得圆亮,被人踩进冰水里也一声不吭,只有在遇见自己时,双目才恍然绽放光彩。
是他啊,原来师叔就是那个漂亮的白发孩子。
她伸出手,握住对方冰凉手指。
掌心传来的微弱脉搏一下又一下跳动,像是在回应她的呼唤。
白濯羽长睫颤了颤,没有睁眼,只唇瓣开合,吐出细不可闻的余音:“...别走。”
凌樾扣紧他的指缝,心尖微不可察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