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凌樾心头微松，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庆幸。她撤了灵芒，在少女不明所以的目光里重新坐定，面色如常：“我看你灵脉清澈，确是修行之才，来日让你皇叔寻个名师，莫要荒废了这副根骨。”

慕容棠眼睛一亮，把那点惊吓忘得干净，叽叽喳喳追问起来。

凌樾应付了几句，转身抬脚欲走。

天色蓦然降下，身后传来一阵孩童轻笑：“时间到了。”

瞳孔骤缩的瞬间，一柄利刃从胸口穿出。

这一次，她死得悄无声息，连疼痛都来不及感知，只是眼前陡然一黑。

——

慕容棠的面孔，第三次静止在眼前。

天天光已近薄暮，残阳如血，将层层宫墙染成诡异枯红。灵脉深处传来干涸刺痛，那是生机被生生榨取三成后的空乏。凌樾撑身坐起，额间冷汗渗出，指尖带了些微不可察的战栗。

她终于悟透了这场死局的阴毒之处。

系统所谓的时限缩减并非单向叠加，而是双倍吞噬。轮回不仅会扣除上一轮的死亡时限，更会在初始点同步减损。她每次清醒后，察觉的天光渐暗，是生机在这场两向挤压的赌局中，已被压缩到了极致。

这一局，留给她的时辰已不足半个时辰。

凌樾动作极快地应付了傀儡般的皇帝，落笔成符。她强压下心头焦虑，将前两轮排查的残象在识海中飞速过了一遍。

既然逐一试探已成死路，那便只能在这幻境崩塌前，定下最后一注。

她闭上眼睛，从头开始，一个人一个人地想。

皇帝、慕容棠、内侍、沈知宴...

太渊。

凌樾蓦然睁眼。

她曾想过太渊，但祂根本没必要扮成自己忠诚的信徒，太渊会做成所有祂需要的事。且第一轮太渊的言语、行为都不似被控制。

可谁能断言，那般视三界如戏场的恶趣神明，不会爱扮这场瞒天过海的独角戏？

凌樾不再迟疑，掠向内廷深处。

汉白玉殿四面通透，月华铺了一地。长生烛幽幽明灭，肃穆中渗着诡谲。太渊立于殿心，素白轻纱随周身气劲飘浮，他正仰首凝视着悬于半空的白濯羽，眼神专注而痴迷，仿佛在品鉴一件亲手雕琢的杰作。

闻及履声，他缓缓回眸，嘴角的笑意清浅且慈悲：“道友，你来了。”

凌樾没有答话，直接甩出情丝向他攻去。

太渊不闪不避，情丝扫过肩头，外袍裂开，后颈的金色咒纹清清楚楚露了出来。他只是抬手按住伤口，笑意丝毫未变：“道友还是这么急躁。”

凌樾指尖翻飞，数十道符咒凌空凝形，直钉向他周身大穴，声音冷得像冰：“从始至终都是你。那些咒纹，内侍，宫殿的墙壁，全是你引我入局的诱饵。”

“祂钦点道友做新的核心。”太渊袖中拂尘挥出，缠上情丝，力道轻缓地拉拽，像在引诱她靠近，“入了轮回，不过是渡你一场，让你的精气神成为梦境的养料，日复一日，生生不息。道友若肯归顺，日后与祂永生三界，岂不美哉？”

“我凌樾的道，”她猛地抽回情丝，脚踏罡步绕到他身后，掌心灵力凝成利刃直劈天灵，“从来不是寄人篱下！”

利刃快要触碰头顶的瞬间，太渊周身骤然炸开刺目金芒，凌樾被气浪掀出数步，撞在汉白玉栏杆上，喉头涌上来一口腥血。

她抬手抹去血迹，盯着太渊。

他缓缓张开双臂，周身地面裂出道道缝隙，金色纹路顺着爬出来，在月光下织成巨网，将整座宫殿罩在其中。男子脸一点点变得透明，最后只剩一道模糊黑影立在网中央，孩童般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找到了，你终于找到我了...”

凌樾指节攥至泛白，剑尖微颤。剑刃之上灵芒吞吐，映得她眉目生寒。

灵刃贯空，挟着雷霆之势直刺太渊心口。

太渊双臂张开，不避不闪，甚至主动迎向那抹锋芒。他眼底笑意愈发扭曲，带着一股孩童赢了戏局后的残忍与天真：“来吧！杀了我，此局便永无解处！”

凌樾瞳孔骤缩，眸中恰到好处地掠过一抹惊慌。

可下一瞬，那声势滔天的灵刃竟在半空默然崩散。

太渊唇角的弧度尚未凝固，便觉数道细若游丝的情丝绕过他的侧脸，借着满殿白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刺向了半空那具他始终“守护”着的躯壳。

白濯羽。

那才是神明真正的藏身之处。

方才还气势凌人的漫天白纱骤然枯槁，一匹匹重重委地，再无半分仙气。

“怎么...怎么可能...”

太渊喉间溢出的嗓音瞬间崩裂，扭曲成了孩童般尖细而错乱的怪叫。

凌樾站定，徐徐收回情丝：“太渊不过是你要弃的饵。师叔每轮初始死死攥住我的衣袖，并非求救，而是你留下的标记。祭礼核心若断，梦境养料自绝，你一直供着他，无非是想以此撑起这座轮回樊笼。”

她抬眸，剑尖直指前方：“分身两处，一个躲在皮囊里操盘，一个扮作傀儡混淆视听。我说的可对？”

孩童的笑声戛然而止。

死寂的白纱堆里，忽地传出一阵悠长的笑，沙哑如嚎风擦过朽木，刺得人耳膜生疼。

“聪明。”

悬于半空的白衣身躯直挺挺坐起。白濯羽那张清冷绝尘的面孔上，此刻正挂着一抹僵硬诡谲的笑。

他缓缓开口，嗓音却苍古而阴鸷：“可惜，小东西，你算漏了一步，核心已换了。”

指尖微抬，不轻不重地抵在自己心口。

凌樾垂眸看去，只见白濯羽的心口处，一抹极细的金色光痕正破皮而出。那光痕沉稳搏动，正与地面宫殿蔓延开的咒文脉搏，诡异地共振重叠。

不知在哪一轮的生死间，核心早已种入了这具皮囊。

瞬息间，满殿金色咒文如沉睡惊醒，光芒暴涨。以那道白衣残影为圆心，无数金丝向四面八方疯狂啮噬，将整座宫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白濯羽”歪了歪头，眼底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味：

“这一轮，你打算拿什么，来换他这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