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樾并未答话。
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白濯羽心口。细若游丝的金痕随着他脉搏起伏,频率与脚下那张禁锢众生的巨网共鸣。。
而白濯羽此刻面上却挂着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弧度,像是劣质木偶被强行扯开了嘴角。
她总是以为自己师叔如何清冷,如今对比而来,对自己算是温柔了。
“换。”凌樾开了口,语调平得像一潭死水,不起一丝波纹,“用我自己,换他。”
“哦?”那声音从四面八方重叠而来。
“放他走,我做你的核心。”
黑影沉默了。几秒后,一阵如同孩童般的尖利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荡开,带着胜券在握的戏谑:“道友方才还傲骨嶙峋,说你的道,从不屑寄人篱下。”
“这不叫寄人篱下。”凌樾抬起右手,指尖已在袖中悄然成诀。她直视着那具被占据的躯壳,字句掷地有声:“这叫买命。买他的命,买我的时间。”
话音未落,数十道被埋在碎石下的符咒感应而爆!
轰——!
整座汉白玉广场瞬间被气浪掀翻,金色的咒纹网被砸出数道蛛网般的裂缝。凌樾的身影如惊鸿掠影,脚踏罡步,逆着崩飞的碎石直冲向半空中的白濯羽。
她五指一抓,赤红的情丝自掌心迸发,如灵蛇般死死缠绕住白濯羽腕间的金丝咒纹。
“回来!”
凌樾暴喝一声,猛力撕扯。
然而那金丝早已与经脉同生共死,像带钩的倒刺深深扎入肉里。情丝每拉扯一寸,凌樾的手心便洇开一片刺目的红。被强行拽开的缝隙中,暴戾的灵力倒灌而回,狠狠撞在她的心脉上。
喉头泛起腥甜,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记阴冷的灵刃破空而来,划过她的肩头,皮肉翻卷,白骨隐现。凌樾借着这股冲劲在空中转了半圈,反手将一枚加持了五雷咒的符纸贴在灵刃来处。
爆炸的巨力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远处的汉白玉柱上。
“咳...”
她撑着地面站起,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袖口,如同凄艳的红梅。
“有意思。”那苍老的声音仍轻松道,“纵使你神魂异于常人,到底也不过是个元婴后期。蜉蝣撼树,当真觉得有意义?”
凌樾抹去唇角的血迹,抬眸,眼底尽是凛冽的战意:“试过才知道。”
黑影失去了耐心。
这一次,祂不再借用外物,而是直接以意志压落。那是独属于古老神祇的威压,无形无质,却重若千钧。广场上的空气仿佛在瞬间抽干,凝固成了坚硬的铁块。
凌樾闷哼一声,双腿剧烈颤抖,膝盖重重砸入石缝,掌心的血瞬间染红了白玉。
“这便是你买的时间?”黑影发出一声轻蔑的叹息,“可惜,太短了。”
七成压制,足以让寻常大能神魂俱灭。
可凌樾依旧死死撑着,脊梁挺得笔直,指尖仍旧在悄悄聚拢那散乱的灵力。
黑影显然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声音骤然沉冷:“罢了,既然你求死,本座便全了你。最后一击,接好。”
意志如海啸山崩,铺天盖地压向那道单薄的身影,却在即将把凌樾碾碎的刹那,骤然停住。
凌樾惊愕抬头。
月色下,白濯羽的面孔不再僵硬。他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七窍渗出的殷红在惨白的脸上触目惊心,但他看着凌樾,眼神是清醒的。
那是属于白濯羽的清醒。
“白...”
“别出声。”他嗓音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呕心沥血,“我会...分神。”
黑影在祂体内疯狂咆哮,试图重新夺回主控权。白濯羽额角青筋暴起,素来纤尘不染的长袍已被鲜血浸透。他艰难地侧过头,望向凌樾,眼中浮现出一抹极致软和的温柔。
“我早就知道祂在我体内...每一轮,都知道。但却提醒不了你,也杀不了祂。”白濯羽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我能做的,只有每轮碎一点仙丹融入核心牵制,拖慢祂的速度,为你争取那一点能赢的契机。”
凌樾怔在原地。
凤凰仙族,仙丹便是命脉,是魂归之所。他竟然一直拿自己的命,在那永无止境的轮回里一轮一轮地磨。
“还有一件事。”
白濯羽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掌心托起一点破碎的光。那是一枚已经残缺不全、裂痕密布的金色仙丹,在月影下散发着最后的余晖。
“它会去它该去的地方。”
他眸中掠过一丝决绝,捏紧了金丹。
黑影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你疯了!自毁道基,你会形神俱灭!”
白濯羽没有理会,只是隔着虚空凝望着凌樾,像是要将她的样子刻进魂魄里。
然后,他猛地合拢掌心。
咔嚓。
轻得近乎听不见,却在凌樾耳畔炸如惊雷。
“师叔——!”
与此同时,殿内炸起巨响,毁灭性的力量从殿心爆发,金色的咒纹网像是被烈火点燃的蛛网,在凄厉的嘶鸣中迅速瓦解、灰飞烟灭。
光影散去,满目疮痍。
凌樾跌跪在废墟中,眼眶干涩得发烫。眼前只有几片破碎的白纱在风中飞舞,哪里还有那个清冷出尘的身影。
一道扭曲的黑影从烟尘中缓缓走出。
那是太渊的身体,却早已没了人形。皮囊之下,无数细密的白丝如肉芽般疯狂攒动,顶破了皮肤,像一丛丛蠕动的触手,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腐败的生机。
清绝除尘的脸崩解翻转,数对没有瞳孔的黑眼接连睁开,死死盯着凌樾。
“创始之初的太岁...孕育世间...万物之母...”
重叠的声音如雷鸣震动,祂贪婪地吸食着周围残留的凤凰灵力,看向凌樾的眼神充满了垂涎:“小东西,本座还活着,甚至连一根手脚都没断。可惜,那小凤凰的仙丹碎了,害本座又要多费一番手脚。”
凌樾缓缓起身,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什么叫仙丹不全。”
“他把那一半,全给了你啊。”太岁恶意地笑了起来,“否则你以为,凭你这微末修为,凭什么能在这重重幻境中保住记忆?凭什么能在本座的意志下活到现在?”
凌樾如遭雷击。
难怪蛛毒从未在她身上发作。
难怪每一次醒来,她都觉得灵力充沛,神魂稳固。
原来所有的安稳,都是有人在背后以命相托,一点点敲碎了自己的骨头,喂养了她的生机。
她再次低头,看向心口,布料下多了一缕金痕,与咒纹相似,却轻盈温暖,像那人从未离去,正轻轻握着她的手。
“既然他这么疼你,那你便替他成为本座的养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