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委会安排在周三下午。
会议室在公司顶楼,整面落地窗,可以看到城市一半的写字楼。沈知意提前半小时到,把电脑接上投影,PPT翻到交易结构那一页,又把模型打开确认了一遍数字。
陈立抱着一叠材料进来,小声说:"对方公司的人已经在楼下了。"
"财务数据最后一版发给律师了吗?"
"发了,律师说对赌条款那一条还要再改一句。"
"改成利润和现金流双指标,不然他们容易做利润不做现金。"
陈立一边记一边点头,走了出去。
她站在投影前看了一会儿结构图,又把一页PPT删掉,重新排了一页逻辑图。
陈立回来看着她操作,小声说了一句:"沈总,你是不是不用睡觉?"
她头都没抬:"睡一点。"
"你这个一点可能等于别人一周。"
她把文件保存好,说:"他们上来了叫我。"
投委会的人进会议室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投影前等着了。
"我们今天主要讲三个问题——交易结构、估值合理性、退出路径。"
她讲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很清楚。PPT翻页很快,模型数字几乎不用看就能说出来。
"这个项目我们建议用分期收购加业绩对赌的结构,第一期收购60%,剩余40%和未来三年净利润挂钩。这样可以把估值风险往后移,同时保证管理层有动力做业绩。"
投委会的人问:"如果业绩达不到呢?"
她把模型翻到现金流那一页:"我们设置了回购条款,达不到业绩需要按约定价格回购股份,资金成本已经算进模型里,最差情况下IRR还能保持在9%以上。"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最后投委会负责人合上材料,说:"这个项目可以过会,但估值你们再压一压,对方公司利润波动有点大。"
"可以,我们再谈。"
会议结束已经晚上七点。
陈立跟在她后面,说:"对方公司晚上约了个饭局,说想再聊一下估值。"
"几点?"
"八点半。"
"去吧。"
"你不回去休息一下吗?"
她一边走一边回邮件:"休息什么,签完这个项目再说。"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只有很短的一秒。
电梯到一楼,她又恢复成刚才的样子,语气平静,步子很快。
陈立跟在旁边,对新来的实习生小声说了一句:"你以后做项目就知道了,我们这一行分两种人,一种是会做模型的人,一种是能把项目做成的人。"
实习生问:"沈总是哪种?"
陈立笑了一下:"她两种都是。"
他们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沈知意拿出烟,点了一支,站在门口抽了一口,然后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街对面的车流。
陈立问她:"你最近是不是去医院了?"
她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这几天没喝咖啡。"陈立说,"这不像你。"
她笑了一下,没有解释,只把烟抽完,说:"走吧,去吃饭,估值还要再谈一轮。"
她把烟头按灭,转身往车那边走。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很清脆。
饭局定在一家很安静的中餐厅包间。
沈知意到的时候,对方公司的董事长、财务总监和律师已经到了。桌子上摆了几瓶红酒,服务员正在倒茶。
董事长站起来和她握手:"沈总,今天辛苦了,投委会过了就差最后一步了。"
"还没签字之前都不算结束。"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意思很明确。
大家坐下来,话题一开始围绕项目。
财务总监说:"估值如果再往下压,管理层那边可能不太好交代。"
沈知意把杯子里的茶喝了一口,说:"估值不是我们想压,是你们利润波动太大,现金流不稳定,投委会那边风险控制比较严格。"
董事长笑了一下:"沈总做事还是很稳。"
她也笑了一下,没有接这句恭维,只说:"这个项目我们也花了很多时间,希望最后能把结构做得双方都舒服一点。"
饭局慢慢从项目聊到行业,又聊到市场环境。她很少主动说很多话,但每次开口都在关键点上,既不会让气氛冷下来,也不会让话题偏太远。
服务员把酒倒上,董事长举杯:"这一杯先敬沈总,这个项目能推进这么快,还是你们团队效率高。"
沈知意拿起杯子碰了一下:"项目是大家一起做的。"
吃到后半段,项目基本谈得差不多了,大家开始聊别的事情。
董事长忽然问她:"沈总平时这么忙,周末都干什么?"
她想了一下,说:"有时候出差,有时候看项目。"
"那不累吗?"
"习惯了。"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说到后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真的习惯了,还是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回答。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十点多。
大家在餐厅门口道别,对方公司的人还在说项目后面的流程,她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说:"我们下周把最终协议版本确认一下,签字时间可以往前提。"
董事长笑着说:"好,听沈总安排。"
他们上车的时候,陈立靠在座位上叹了一口气:"终于快签了。"
沈知意靠在另一边,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没有说话。
陈立看了她一眼:"你等会儿回家吗?"
她想了一下,说:"不回。"
"那你去哪?"
"有人来接我。"
餐厅门口的灯很亮。
沈知意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一辆黑色的车从路口拐过来,停在她面前,几乎没有声音。
车窗慢慢降下来。
驾驶位上的男人看着她笑了一下。
"结束了?"
沈知意弯腰坐进车里,把高跟鞋往前伸了一点,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差不多。"
江聿开车的时候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方,袖子挽到手肘。他长得好看,是那种不太端正的好看,眉眼有一点锋利,但笑起来又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