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这次到医院比预约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车停在门口,她没有急着下车,在车里把最后一封邮件回完,又把并购项目的时间表看了一遍,确认下周签约的流程没有问题,才关掉电脑,下车。
神经内科在住院部后面的门诊楼,走廊很长,很安静。她走到咨询室门口的时候,前一个病人还没有出来。
她站在门口等。
门旁边挂着一块医生简介牌。她之前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快到号才匆匆赶过来,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这一次她站在那里,把那块牌子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裴言川 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医学博士
研究方向:睡眠障碍、焦虑与抑郁障碍、强迫症、惊恐发作、功能性躯体症状、慢性疲劳与压力相关障碍
曾赴德国海德堡大学医院、柏林夏里特医学院访问学习主持省部级科研课题发表SCI论文十余篇
她看完那几行字,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不懂医学,但她看得懂履历。她身边做投资的人看商业计划书,看管理层背景,看项目履历,她很清楚什么样的履历意味着什么样的人。
这个每天坐在她对面,说话很慢、让她不要喝咖啡、不要抽烟、按时睡觉的男人,在他的行业里,可能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护士站就在不远处,两个护士在低声聊天。
"裴医生今天下午是不是又加号?"
"嗯,本来二十个号,加到快三十个了。"
"他门诊一直都这样,好多失眠的、焦虑的都挂他号。"
"对啊,有些人从外地专门过来找他看睡眠。"
"我听说有个上市公司老板一直睡不着,跑了北京上海都没看好,后来在他这边调过来的。"
"他要是去私立医院,一天门诊费都能开很高吧。"
"他不去,他好像一直就想做临床。"
沈知意站在门口,假装在看手机,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身边的人每天都在讨论估值、回报率、融资、并购、上市、退出,很少有人说自己只是想把一件事情做好。
门里传来开门的声音。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咨询室走出来,表情明显比进去的时候放松很多,一直在说:"谢谢裴医生,我回去按你说的试试。"
裴言川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很稳:"先把作息时间固定下来,不要周末补觉,睡不着也不要看手机,下周再来复诊。"
男人点了好几次头才走。
他把门关上,一转头,看见沈知意站在门口。
"你来得挺早。"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了他一会儿。
这是她第一次在咨询室外面这样看他。
他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一件很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腕,手里还拿着刚才病人的病历本。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很安静,没有医生那种刻意的温和,也没有距离感,只是看起来很专注、很稳定。
她指了一下墙上的简介牌:"刚刚在看这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说:"那个写得有点夸张。"
她笑了一下:"我身边的人简历都写得很厉害,但不一定真的厉害。"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门打开,说:"进来吧。"
咨询室很安静。
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落成一条一条细长的光影。
沈知意靠在沙发上,忽然发现自己在看裴言川。
不是作为医生看,而是作为一个人。
他坐在桌子后面写记录,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他写字很好看,字不大,但很清晰,一行一行整齐。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袖子挽到手腕,写字的时候动作不急,也不拖。
桌子很干净,只有几本书、一个沙漏、一支钢笔和病历本。书摆得很整齐,书脊朝外,几乎没有娱乐书。
她盯着那个沙漏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的世界里,时间是按项目节点走的——尽调、投委会、签约、交割、退出。而这里有一个沙漏,时间是一粒一粒往下落的。
他抬头的时候看人很专注,好像在认真听你说话,而不是一边听一边想别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一直在同一条路上往前走。很直的一条路。每天上班、门诊、看病人、写病历、做研究、回家、睡觉,再继续第二天。生活很规律,好像不会突然改变方向。
而她的人生一直在拐弯。
换城市、换公司、换行业、换项目、换合作方,一直在做决定,一直在调整方向。
裴言川写完记录,抬头看她:"你在看什么?"
"看你。"
他停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有什么好看的。"
"感觉你生活挺规律的。"
"差不多。"
"是不是每天差不多时间起床、上班、门诊、回家、睡觉?"
"差不多。"
她笑了一下:"那你的人生挺可控的。"
"我只是习惯按计划生活。"
她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我不太会按计划生活,我的计划每天都在变。"
"你的工作决定的。"
她没有反驳。
咨询室又安静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很奇怪。她的世界是会议室、投委会、并购模型、估值、谈判、酒局、豪车、酒店、项目、钱和风险。而这个房间里只有书、桌子、沙漏、记录本和一个说话很慢的医生。
好像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坐在这里,她都会慢慢不想说话,也不想做决定。
她只想躺着。
裴言川翻开记录本,说:"我们今天继续聊上次说的侵入性思维。"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说:"你说吧,我听着。"
他没有马上讲理论,而是先问她:"这周发生了什么?"
"工作,开会,谈判,改合同,投委会,酒局,差不多就这些。"
"每天几点下班?"
"不一定,有时候九点,有时候十二点,有时候凌晨。"
"周末呢?"
"有时候出差,有时候看项目。"
"除了工作呢?"
她想了一下,说:"没什么。"
他没有继续问,只是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点想笑,说:"真的没什么,我生活挺无聊的。"
"朋友?"
"有,但大家都很忙。"
"恋爱?"
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很坦然地说:"没有恋爱。"
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但有时候会找人上床。"
咨询室安静了一秒。
裴言川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
"频率呢?"
"忙的时候没有,不忙的时候一个月一两次吧。"
"你会觉得放松吗?"
她想了一下,说:"当时会累,累的时候比较容易睡着。"
他放下笔,说:"你现在的生活结构很单一。工作占据绝大部分时间,剩下的时间用来恢复精力,然后继续工作。没有稳定关系,没有长期爱好,没有固定的休息方式。"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静,不像在评价她,只是在描述一个结构。
"你不是停不下来,是你不知道停下来之后要做什么。"
她安静了一会儿,说:"好像是。"
"你习惯一直往前走,一直做决定,一直解决问题。控制工作进度,控制项目风险,控制时间节点,控制合作方。"他看着她,"这在工作上是优势,在生活里会变成焦虑的来源。"
她闭着眼睛笑了一下:"听起来挺厉害的。"
"你不是在生活,你是在管理风险。"
咨询室很安静。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慢慢说:"我做并购的时候确实是这样。所有事情都要建模型,收入、成本、现金流、风险、退出路径,连三年后的情况都要算。"
她转头看他,说:"你刚才那句话挺适合我的。"
"哪一句?"
"你不是在生活,你是在管理风险。"
她想了一下,又说:"我好像把人生过成了一个并购模型。"
"模型可以算公司,算不了人生。"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换了一个问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什么叫这样的?"
"什么事情都要做好,不能出错,不能失控,一直往前走。"
她没有马上回答。
咨询室安静了一会儿。
她看着天花板,慢慢说:"可能从小吧。我小时候成绩一直很好,一直是第一名。老师觉得我很聪明,家里觉得我很有出息,我自己也觉得我应该一直很好。"
她停了一下。
"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什么事情都要做好,习惯不能输,习惯要往前走。"
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有点淡:"好像一停下来就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