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川看着她,说了一句:"所以你不是停不下来。"
停了一下。
"你是不敢停下来。"
咨询室一下安静了。
她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她才轻轻说了一句:"可能吧。"
沈知意忽然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瘫,把抱枕拉过来抱在怀里,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我真的很烦。"
裴言川没有打断她,只是等她继续说。
"我不想上班。"
"很多人都不想上班。"
"不是那种不想上班,是那种……想到要开会就烦,想到要看邮件就烦,想到要做模型就烦。"她停了一下,"想到要做决定就更烦。"
"因为你每天都在做决定。"他说,"你知道一个人每天能做的有效决策是有限的吗——大脑处理决策会消耗资源,到了某个阈值之后,每一个新的决定都会比上一个更难。你现在的状态,叫决策疲劳。"
她把脸从抱枕里抬起来,看着他:"所以我不是懒,是真的撑不住了?"
"不是懒。"他说,"是你把所有资源都用在工作决策上,轮到生活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她又把脸埋回去,小声说:"我有时候真的想躺着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决定。"
她转头看他,很认真地说:"你能不能给我开个病假,让我一年不用上班。"
"不能。"
她立刻皱眉:"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我可以帮你睡觉,不能帮你辞职。"
她被他说笑了,整个人又瘫回去:"那你这个医生服务范围太窄了。"
"已经很广了。"
她看着天花板,小声嘟囔了一句:"我真的很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像在抱怨,更像小孩说"我走不动了"。
裴言川说话的语气比刚才慢了一点,也轻了一点:"你不是累,是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她抱着抱枕,闭着眼睛说:"我停下来会焦虑。"
"那是因为你习惯用忙来让自己安心。"他停了一下,"心理学上有个词叫回避,不是不敢面对某件事,而是用另一件事把它盖住。你用工作盖住的,是停下来之后会出现的那些感受。"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在公司不能这样。我在公司要很冷静,要很厉害,要什么都知道。他们都觉得我很能干,好像什么都能搞定。"
她侧头看着他,说了一句:"其实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出问题。"
她又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但我不能让他们知道。"
咨询室很安静。
裴言川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抱着抱枕缩在沙发上,整个人看起来很小,完全不像在会议室里那个说话干脆、所有人都听她安排的沈总。
她忽然说了一句:"我在所有人面前都要当大人。"
停了一下,小声说:"在你这里我能不能不当大人。"
裴言川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在这里你可以什么都不用做。"
她没有再说话。
闭着眼睛,抱着抱枕,小声说了一句:"那我在这儿待着挺好的。"
"你是来做咨询的,不是来待着的。"
她没有睁眼,嘴角动了一下:"咨询内容就是躺着。"
"那是你自己加的项目。"
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在外面是沈总。"
她停了一下,声音慢慢变小:
"在你这里,好像只是沈知意。"
咨询室很安静。
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往下落。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刚把烟拿出来,裴言川在对面说了一句:"这里不能抽烟。"
"那我去外面抽。"
她刚要站起来,他又说了一句:"你不是说你想睡觉吗?"
她停住动作,看着他。
"尼古丁会让你更清醒。而且你抽烟之后,身体需要额外的时间代谢尼古丁,这段时间大脑反而更难进入休息状态。"
她拿着烟,想了一下,说:"我现在基本靠咖啡和烟活着。"
"那不是活着,那是维持运转。"
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你说话真的挺狠的。"
"因为你听得懂。"
她拿着烟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他一眼:"我抽一支不会马上猝死吧。"
"不会。"
她刚露出一点得意的表情,他又补了一句:"但你今晚更睡不着。"
她沉默了一秒,把烟放回烟盒里,又把烟盒扔回包里。
她重新躺回沙发上,叹了口气:"你真的很会管人。"
"我不是在管你。"
"那你在干什么?"
"我在让你慢慢变成一个能睡觉的人。"
她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我已经很久没有人在意我这些事情了。"
不是撒娇,也不是抱怨,只是一句很平的陈述。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他没有接话。
她闭着眼睛,声音有点懒:"裴医生。"
"嗯?"
"你真的很像班主任。"
"那你是问题学生。"
她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她躺在那里,呼吸慢慢变得很轻,很均匀。
他过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又睡着了。
她抱着抱枕,整个人缩在沙发上,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在会议室里那个沈总。
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往下落,窗外的光慢慢往房间里移动。
裴言川没有再说话,低头写记录,偶尔翻几本书,房间里几乎没有声音。
他写着写着,停了一下。
他意识到一件事:她每次在这里睡着,不是因为沙发舒服,也不是因为他讲了什么有用的东西。
是因为在这里,没有人找她做决定。
他把笔放下,看了她一会儿,又重新低头。
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起身走到沙发旁边,轻轻叫她的名字。
"沈知意。"
没有反应。
"沈知意,时间到了。"
她皱了一下眉,慢慢睁开眼睛,有点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她慢慢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声音有点哑:"我又睡着了?"
"睡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靠回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像是把身体里积了很久的东西都吐出来了一样。
她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下:"我好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了。"
她伸了个懒腰,说:"不是那种做梦、半夜醒、一直翻身的睡觉。是那种……一闭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一睁眼两个小时过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时间,有点不可思议:"两个小时我平时都不一定能睡着。"
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说:"我每次来你这儿都能睡着。"
"因为你在这里不用做决定。"
她点了点头:"好像是。"
她站起来,把头发整理了一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每次来都在睡觉,是不是挺浪费的。"
裴言川看着她,说:"你在别的地方睡不着。"
他停了一下,又说:"能在这里睡着,就不算浪费。"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我以后可能要经常来浪费你的时间了。"
"那你记得提前预约。"
她笑着推门走了。
走廊还是很安静,灯光很白。
她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整个人很轻,像是脑子里的声音都小了一点。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一堆未读邮件和消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
她很久没有在下午的时候,脑子这么安静过了。
她慢慢往电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