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影像项目进入签约前阶段的时候,沈知意几乎每天都在开会。
公司的会议室白板上写着一排时间节点:
尽调报告定稿 / 投资协议最终版 / 投委会 / 签约 / 首期付款 / 股权交割 / 董事会改组
每一个节点后面都写着负责人名字,其中一半后面写的是——沈知意。
会议室里坐着律师、审计师、财务顾问,还有启元影像的管理层。桌子上摆着厚厚一摞投资协议修改稿,几乎每一页都有红笔标注。
律师翻着协议说:"如果业绩对赌没有完成,我们建议优先用股份补偿,不足部分再用现金补偿。"
启元影像的CEO皱着眉:"现金补偿压力太大了,这个条款能不能改成只用股份补偿。"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等沈知意说话。
她低头翻着协议,看了几页,然后把文件合上,说:"可以优先股份补偿,但要加一个上限,如果股份不足以补偿差额,需要用现金补足。"
对方管理层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风险还是太大。"
"如果业绩做不到,你们应该承担风险,不是我们承担风险。"她语气很平静,"估值是按未来三年利润算出来的,如果利润实现不了,估值本来就不成立。"
律师点了点头:"这个逻辑没问题。"
对方互相看了一眼,最后点了点头。
会议又继续往下推进。
陈立坐在旁边记会议纪要,小声跟审计师说:"这个条款他们拖了两个星期,今天又被谈回来了。"
审计师笑了一下:"她看起来挺年轻,但谈判的时候一点都不年轻。"
会议开到晚上九点多才结束。
大家陆续收电脑、收文件离开,白板上的时间表又被改了几个日期。
陈立一边收电脑一边说:"沈总,这个项目签完你是不是可以休息一下。"
她一边回邮件一边说:"签完还有交割、董事会改组、业绩跟踪,哪有那么容易结束。"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做项目,从来没停过。"
她没有回答。
会议室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把电脑合上,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没有睡着。
她最近经常这样——闭着眼睛,但脑子一直在转。投资协议条款、付款安排、股权比例、董事会席位、未来三年利润、医院客户、销售团队稳定性、对赌补偿机制……所有东西像在脑子里排队开会。
她忽然有点烦。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三天后的下午,那里有一条已经预约好的日程:
1:00 心理咨询
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
那是她最近日程里唯一一件不和项目、不和钱、不和风险有关的事情。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桌子上,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关灯,离开会议室。
写字楼的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门关上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最近好像开始在等一个时间。
不是等项目签约。
是等三天后的下午三点。
启元影像的项目进入签约前阶段之后,沈知意开始做最后一轮行业调研。
她和团队去了几家医院,看影像科室的设备和系统使用情况。
周三上午,他们在一家三甲医院的放射科会议室里。
墙上挂着几张CT影像图,电脑屏幕上是影像工作站界面,黑白影像一张一张切换。设备科主任、放射科副主任、信息科的人都在。
陈立打开PPT,介绍启元影像的产品:"启元影像的AI辅助诊断系统目前主要做肺结节识别、脑出血识别和骨折识别,识别准确率在90%以上……"
放射科副主任摆摆手:"AI我们也看过几家,准确率不是最大问题。"
沈知意问:"那你们最看重什么?"
副主任想了一下:"稳定性和售后服务。"
他指着屏幕上的影像系统说:"我们每天几百个病人,系统如果卡一下,后面全排队。医生不会因为你识别率高就用你系统,但如果你系统稳定、速度快、售后能随叫随到,大家就愿意用。"
设备科主任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价格,医院招标价格也很重要。"
她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医院更看重稳定性、服务、价格,而不是单纯技术指标。
"如果医院已经在用一套影像系统,会不会轻易更换?"
信息科的人摇头:"很少换,除非原来的系统问题很大,或者新系统和设备绑定销售。"
她又问了一些问题:软件收费模式、医院付款周期、招标流程、售后响应时间、医生使用习惯。这些问题问得很细,不像投资人,更像行业里的人。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陈立在停车场一边走一边说:"今天这些医生说的跟启元影像管理层说的差别还挺大的。"
"管理层会讲技术和市场,医生只关心系统好不好用。"
陈立点点头:"那这个项目你现在怎么看?"
她想了一下,说:"公司技术没问题,行业也在增长,但销售依赖几个大医院,风险还是在客户集中度。"
"那这个项目做不做?"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说:"项目不是看有没有风险,是看风险能不能控制。"
陈立笑了一下:"你这句话可以写在公司墙上。"
她没有笑。
她最近有点累。不是开会累,也不是出差累,是那种脑子一直在转、一直要做判断、一直不能停的累。
他们上车的时候,她靠在副驾驶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没有睡着。
她最近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睡着过了。
她忽然想起咨询室里的沙发、窗帘、沙漏,还有那个很安静的房间。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日历。
明天下午三点。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时间表在悄悄变化。
以前她的时间是按项目推进走的:尽调、投委会、签约、交割、退出。
现在变成了:周一开会,周二改协议,周三出差,周四咨询,周五投委会。
她盯着那个时间表看了一会儿。
她最近最不想取消的日程,不是投委会,也不是签约。
是心理咨询。
启元影像项目准备上投委会之前,沈知意需要找产业方聊合作。
陈立在办公室说:"如果能引入产业方一起投,项目会更容易过投委会。"
"我约了江聿。"
陈立愣了一下,笑了:"那这个项目应该不难了。"
晚上他们在一家会员制餐厅见面。
江聿坐在靠窗的位置,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解开两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很随意。
他看到沈知意走过来,笑了一下:"沈总最近很忙。"
"最近在做启元影像的并购。"
"我听说了,AI影像那个公司。"
"你消息挺快。"
"医疗行业的项目,我基本都会知道。"
服务员把酒倒好之后,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她:"你是来找我谈项目,还是来找我吃饭。"
"谈项目。"
"那你说吧。"
她把项目大致说了一遍:交易结构、估值、对赌、未来扩张、医院渠道。
"你是想让我做产业方一起投?"
她点点头。
"我可以投,也可以帮你对接医院资源。"他停了一下,看着她,"但你要请我吃顿好的。"
"你不缺这顿饭。"
"我缺的是你请我吃饭。"
她没有接这句话。
他说:"你最近是不是很久没找我了。"
"最近项目比较忙。"
"你每次忙起来就消失。"
"等项目签了再消失一次。"
他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像只猫,用得着的时候才出现。"
"猫比人自由。"
"那你什么时候自由。"
她没有回答。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最近唯一固定的时间,不是在公司,不是在酒局,不是在飞机上。
是在一个有沙发、有书、有台灯的房间里。
她忽然有点走神。
江聿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说:"在想估值。"
"你的人生除了估值还有别的吗。"
"还有IRR。"
他笑得不行。
"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像机器的人。"
她没反驳。
他们吃完饭已经很晚了。
餐厅在江边,落地窗外是整条城市的灯,车流像一条一直在移动的光带。
江聿靠在椅子上,看着她:"你最近真的很忙。"
"项目在投委会前,都这样。"
"你每次做项目都像打仗。"
"差不多。"
"那打完仗你一般干什么。"
"开下一个项目。"
他笑了:"你这个人真的不会休息。"
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不会。
他们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夜里有一点风,江边的人不多。
江聿把车钥匙扔给司机,说:"你先回去。"
他们沿着江边走了一会儿。
他问她:"你最近是不是很少找我。"
"最近在改投资协议。"
"你每次消失都有一个很合理的理由。"
她没有否认。
他停下来看着她,说:"你是不是只有在特别累的时候才会想起我。"
她看着江面,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可能吧。"
"那我是不是应该希望你一直很累。"
"那你这个人挺坏的。"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他们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水。
他说:"走吧。"
"去哪。"
"我家,或者酒店,你选。"
她想了一下,说:"酒店吧。"
"行。"
车很快就来了。
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一排一排的路灯往后退。
她忽然想起另外一个房间。
有书架、台灯、沙发,有人坐在桌子前看书,她在那里可以睡觉。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