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下的时候,江聿在旁边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估值。"
"你真的是没救了。"
她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镜面里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靠在电梯壁上,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有点奇怪。
白天是会议室、并购、投委会、风险、钱。晚上是酒店、酒、这个男人、城市的灯。下午是沙发、书、呼吸、睡觉。
三个地方,三种她。
她不知道哪一个更像她自己。
酒店房间的灯很暗,窗外是城市的灯。
沈知意把高跟鞋踢到一边,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夜景,没有说话。
江聿靠在桌子旁边看着她,说:"你每次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都很安静。"
"因为不用开会。"
"你开会的时候也这么冷静吗。"
"开会的时候更冷静。"
他笑了一下,说:"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个人不太正常。"
"哪里不正常。"
"别人都想赚钱、想升职、想赢,你好像只想把事情做对。"
她没有说话。
"你做每一件事都像在算一道题。"
"因为很多事情本来就是算出来的。"
"那你有没有做过算不出来的事情。"
她看着他,说:"比如现在。"
他笑了。
他走到她面前,说:"你每次来找我,都是项目最忙的时候。"
"你观察得挺仔细。"
"因为你只有在特别累的时候才会找我。"
她没有否认。
他伸手把她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说:"你这个人很坏。"
"我哪里坏。"
"你需要我的时候就来,不需要我的时候就消失。"
"你可以不见我。"
"我做不到。"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我其实不太喜欢你这个人。"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见我。"
"因为我喜欢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早就想过很多次了。
她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的灯,说了一句:"我不太会谈恋爱。"
"我知道。"
"我也不太会喜欢人。"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喜欢我。"
"因为有些事情不是算出来的。"
她没有再说话。
夜里很安静。
江聿已经睡着了。
沈知意没有马上睡。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清醒。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找他。
不是因为爱情,不是因为依赖,不是因为寂寞。
是因为在他这里,她可以不用做决定,也不用负责结果。
她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江聿睡得很熟。他一直活得很自由,有钱、有资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像她一样每天做风险决策。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一个在书桌前看文献、说话很慢、让她呼吸、让她睡觉的人。
一个房间,有书架、台灯、沙发,很安静。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她和江聿在一起的时候,她不会睡着。
她只会很清醒。
她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脑子里还是那些东西。投资协议条款、付款安排、股权比例、董事会席位……
她闭上眼睛,试着数呼吸。
数到三,脑子里换了一件事。
数到七,又换了一件。
她把手压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清醒,很规律。
她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他说的——交感神经一直兴奋,大脑没有进入休息模式。
她在旁边睡着一个人,但她一个人清醒着。
她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等天亮。
她打电话给他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那天投委会预沟通从下午两点开到五点,等她走出会议室,才想起咨询时间早就过了。手机里有两个医院打来的未接电话,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开他的名字。
电话接通,她直接说:"裴医生,我最近项目在签约阶段,时间不太固定,医院的咨询时间我可能经常排不开。"
"那你可能需要暂停咨询一段时间,等项目结束。"
"项目结束我可能就有下一个项目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她把手机换了只手,说:"你有没有时间更灵活一点的咨询方式?比如时间可以改,不一定在医院。"
"我有私人咨询室,时间比医院灵活,但收费比较高。"
"没关系。"她停了一下,"时间比钱贵。"
"私人咨询一般一次三个小时以上。"
"可以。"
"周六下午有时间,你可以过来看看环境。"
"好。"
她挂掉电话,走廊里还是那些人,那些声音,那些来回的脚步。
她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刚才是为了保住咨询,主动去找他要一个新的方式。
不是因为睡眠问题,不是因为焦虑问题。
是因为她不想停。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往电梯走。
周六下午,她开车去了那个地址。
是一栋不太新的写字楼,不在医院,也不在商业区,楼下是一家咖啡店和一家书店。她停好车,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楼层,然后按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
裴言川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深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腕。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整个人比在医院的时候更随意一点,但气质还是很干净,很克制。
她看了他一眼,第一反应是——他不穿白大褂的时候,看起来不像医生。
"进来吧。"
她走进去。
是一个loft结构的空间。一层是咨询区和书架,二层是一个小的休息区,楼梯是木的。靠墙是一整面书架,放着心理学、医学、神经科学、睡眠研究的书,还有一些很厚的外文书。窗帘是浅灰色的,光线很柔,房间里只有一点很淡的木头和咖啡味。
房间中间放着一张很大的沙发。不是医院那种硬的咨询沙发,是那种看起来就很软、可以整个人陷进去的沙发。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没有说话。
他在旁边等着。
她走到沙发旁边,伸手按了一下,沙发很软,手压下去又慢慢弹回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书架,又看了一眼沙漏,然后转过身看着他,说了一句:"你这个地方看起来不像用来工作的。"
"本来就不是用来工作的。"
她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可以。"
他看着她:"可以什么。"
"可以在这里做咨询。"
他把记录本拿过来,在桌上打开,说:"那我们先把一些基本的事情确认一下。"
她在沙发上坐下,背挺着,像在开会。
他说:"私人咨询和医院门诊不一样。时间更长,频率更灵活,但需要你提前预约,有事取消要提前告知。"
"好。"
"另外,"他停了一下,"咨询室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我们会聊很多个人的事情。你需要知道,这里的内容是保密的,但也因此,你在这里说的话,需要是真实的。"
她看着他,说:"我一直说的是真实的。"
"我知道。"他说,"但有些来访者在医院的诊室会保持一定距离,在私人咨询室反而会松动一点。我只是提前说一声,这是正常的,不用刻意控制。"
她没有说话,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你为什么要专门提这件事。"
他看着她,说:"因为你习惯控制自己在别人面前的样子。在这里你不需要。"
咨询室很安静。
窗帘透进来的光很柔,沙漏放在桌角,沙一点一点往下落。
她看着那个沙漏,说了一句:"在医院的诊室,我第一次就睡着了。"
"我记得。"
"那算不算已经松动了。"
他想了一下,说:"算。"
她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沙发里,整个人往后陷了一点,背不再挺着了。
她看着天花板,说:"那我们开始吧。"
他拿起笔,说:"上次我们聊到你从小习惯把事情控制在自己手里,这周有没有什么新的感受?"
她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说说看。"
"我今天来之前,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她说,"我在想,我为什么要来。"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她停了一下,"但我不打算告诉你。"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可以。"
她睁开眼睛,侧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他没有追问。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没有抬头。
她重新闭上眼睛。
房间很安静。
窗外偶尔有车声,很远,透过那层浅灰色的窗帘变得更远。
过了一会儿,他说话的声音很慢,很稳,开始讲她上次聊到一半的内容。她一开始还跟着回答,后来慢慢不说话了,只是听。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很平,没有起伏,像一条一直往前走的线。
她的呼吸慢慢变慢。
他停了一下,发现她又睡着了。
他把笔放下,看了她一会儿。
她在这个房间第一次睡着,和在医院诊室第一次睡着,是一样的——不是突然倒下去,是慢慢地、很安静地,掉进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里拿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书架移到地板,再移到沙发边缘。
她睡着了。
他在工作。
这个房间第一次有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