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影像项目进入投委会阶段之后，沈知意的时间几乎完全被会议占满了。
投委会材料、估值模型、风险说明、交易结构、对赌安排，每天都在改PPT和模型，会议一个接一个。
会议室的白板上写着：投委会问题清单
下面列了一排问题，每个后面都写着她的回答逻辑。
陈立站在白板前说："如果投委会问医院客户集中度的问题，我们怎么答？"
沈知意坐在桌子一端，看着电脑里的模型，说："说三点：第一，公司正在拓展新的医院客户；第二，对赌协议锁定利润；第三，我们通过董事会控制权参与公司经营，降低风险。"
"如果他们觉得估值还是高怎么办？"
"强调未来收购是分期的，估值的一部分放到未来业绩实现之后。"
陈立说："你已经把他们所有可能问的问题都写进PPT里了。"
"投委会不是听项目，是听风险。"她停了一下，"他们要的是确定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她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了。
这个阶段她的日程排得很满，咨询时间改了好几次。
有一次是投委会临时加会，有一次是律师那边出了问题，有一次是客户飞过来要当天见面。每次她都提前发消息给他，说抱歉，说改时间，说最近项目比较乱。
他每次都回：好。
没有评价，没有多余的话。
就一个字。
但有一次他回的是：你已经改了三次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心理治疗需要固定的节奏，频繁改动会破坏进展。她在做并购的时候也知道这个道理，节点不能一直往后推，推一次是调整，推三次是放弃。
她回了一句：我知道。
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改模型。
但那天晚上她在办公室改到很晚，改到一半停下来，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她打开手机日历，找到那个咨询的时间，往后挪了两天。
然后她往前翻了一下，发现那两天有一个律师会议和一个内部复盘，她把律师会议挪到了早上，内部复盘改成线上。
她以前从来不为一件事情调整两个会议。
陈立是在一次出发去医院调研的路上发现的。
他们坐在车里，她靠在副驾驶上，手机放在腿上，没有打开。
"沈总，你今天不回邮件吗？"
"等到了再回。"
陈立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到了医院，她从车里下来，站在停车场伸了个懒腰。
陈立说："你最近好像状态好一点了。"
她看了他一眼："哪里好一点。"
"说不上来，"他想了一下，"就是没那么绷了。"
她没有接这句话，往医院门口走。
陈立跟在旁边，又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去看医生了？"
"你上次也问过这个问题。"
"因为你最近还是没喝咖啡。"他说，"而且你这周有一个下午没在公司，也没有出差，也没有客户会议。"
她停了一下，说："你观察得很仔细。"
"我就是好奇，"陈立说，"你以前恨不得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工作，现在居然有一个下午不知道去哪了。"
她往前走，没有回答。
陈立也没有再问。
那次医院调研是为了做最后一轮行业尽调。
他们在一家三甲医院的放射科会议室里，设备科主任、放射科副主任、信息科的人都在。陈立打开PPT，介绍启元影像的产品，放射科副主任摆摆手，说："AI我们也看过几家，准确率不是最大问题。"
沈知意问："那你们最看重什么？"
"稳定性和售后服务。"他指着屏幕上的影像系统说，"我们每天几百个病人，系统如果卡一下，后面全排队。医生不会因为你识别率高就用你，但如果稳定、速度快、售后能随叫随到，大家就愿意用。"
设备科主任补了一句："还有价格，招标价格也很重要。"
她在本子上记下：医院看重稳定性、服务、价格，不是技术指标。
她又问了一些问题：软件收费模式、医院付款周期、招标流程、售后响应时间。这些问题问得很细，不像投资人，更像行业里的人。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陈立在停车场说："今天这些医生说的跟启元影像管理层说的差别挺大的。"
"管理层讲技术和市场，医生只关心系统好不好用。"
"那这个项目你现在怎么看？"
"公司技术没问题，行业在增长，但销售依赖几个大医院，风险还是在客户集中度。"
"那做不做？"
她没有马上回答，看着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说："项目不是看有没有风险，是看风险能不能控制。"
他们上车，她靠在副驾驶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没有睡着。
她最近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睡着过了。
她忽然想起私人咨询室里的沙发、书架、那个沙漏。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日历。
明天下午三点。
那一段时间，她慢慢发现自己的时间表在悄悄变化。
以前她的时间是按项目推进走的——尽调、投委会、签约、交割、退出，每一件事都有它的优先级，排在最前面的永远是项目。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在排时间的时候，先把那个下午留出来，然后再往里填其他的事情。
她没有刻意注意到这件事。
直到有一天，她在排下周日程的时候，发现自己把一个投资人的会议往后挪了半天，理由是"时间冲突"——而那个冲突的时间，是咨询。
她盯着那个日历看了一会儿。
她最近最不想取消的日程，不是投委会，也不是签约。
是那个下午三点。
启元影像项目准备上投委会之前，她约了江聿谈产业方合作。
晚上他们在一家会员制餐厅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