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先降低交感神经的兴奋水平。你现在的状态,是身体还处于战斗模式——心跳快,呼吸浅,肌肉没有放松。大脑收到的信号是‘有威胁,要警戒’,所以它不肯让你睡。”
沈知意想了一下,说:“那个威胁是什么。”
“不一定是真实的威胁。”他说,“你的大脑把‘投委会的压力’、‘项目的风险’这些想法,解读成了需要立刻处理的紧急状态。它分不清这是真正的危险,还是只是一个念头。所以它让你保持清醒,让你一直转,就像远古人类在草原上遇到猛兽时那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合上了一点,然后把客厅的灯调暗。
“把鞋脱了,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拖鞋,说:“本来就是拖鞋。”
他说:“那更好。”
她慢慢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说话的声音很慢,很稳:
“不要控制呼吸,让呼吸自己变慢。”
“肩膀放松。你的肩膀一直是提着的。”
她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就让它想,但不要追着它跑。”他说,“把那些念头想象成路上经过的车。它开过来,你看见了,但你不用上车,也不用把它拦下来。它自己会过去。”
心理学上把这个方法叫做认知解离——你不需要把想法消灭掉,也不需要跟它较劲,你只是和它保持一点距离,看着它,而不是成为它。很多失眠的人越努力不想事情,反而越睡不着,就是因为大脑把‘不要想’本身也变成了一件需要努力的事,反而消耗更多精力。
沈知意闭着眼睛,脑子里果然还在转。
投委会。估值模型。对赌条款。管理层风险。
她试着看着这些念头,不追,不拦。
投委会——来了,还在。
估值——来了,待了一会儿,走了一点。
对赌条款——来了,又来了,又来了……
她忽然有一点烦躁。“它就是不走。”
他说:“那就让它待着。它待累了就会走。”
她没有说话了。
他的声音一句一句,很低,很平,像一条水流很缓的河。她一开始还是很清醒,脑子还在转,但他的声音没有变,始终维持着那个节奏,一句一句把她往下带。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忽然真的睡着了。
裴言川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睡着的时候和醒着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她是沈总,是做并购、做决策、控制风险的人。睡着的时候她看起来很小,很安静,好像什么事情都不需要她负责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
他关掉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很小的台灯。
房间很安静。凌晨的城市也很安静。
她在沙发上睡着了。
而他坐在不远的地方,没有再看书,也没有看电脑,只是坐在那里。
他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在他的咨询室睡着的。
她是在他的声音里停下来,然后才睡着的。
这是两件不一样的事情。
沈知意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客厅了。
她一开始有点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不是酒店,不是自己家,也不是咨询室。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很薄的毯子,客厅很安静,能听到厨房里有水声。
她坐起来,头发有点乱,整个人还没完全清醒。
裴言川从厨房走出来,看了她一眼,说:
“醒了。”
她点点头,说:“我睡了多久。”
他说:“差不多五个小时。”
她愣了一下:“这么久?”
他说:“你最近太累了。”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好像还有点舍不得醒。
他说:“洗手间在那边,毛巾是新的。”
她点点头,站起来往洗手间走。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头发乱着,眼睛下面有一点浅浅的青色,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清醒得多。
她把头发扎起来,用冷水拍了一下脸,深吸了一口气。
裴言川曾经跟她说过一件事:睡眠的前两个小时是最深的慢波睡眠,大脑在这段时间里清除代谢废物、修复神经细胞,这是任何咖啡因和意志力都替代不了的。你的身体需要那个时间停下来,就像手机需要充电——不是因为它不够努力,而是因为它是物理定律。
五个小时。
她很久没有连续睡过五个小时了。
她从洗手间出来,裴言川已经把一杯热水放在桌上。
她拿起来,喝了一口,说:“谢谢你昨晚接电话。”
他说:
“你以后不用把这个当特殊情况。”
她看着他,“什么意思。”
他停了一下,说:“如果睡不着,可以打电话。不用等到撑不住了再来。”
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着水杯,低头看着杯口升起的一点热气。
她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到她以为这是正常的,以为撑不住只是一种不够努力的表现。但昨晚她打了那个电话,他接了,没有评价,没有多余的问题,只是让她来,让她睡。
原来有些事情,是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的。
她把水杯放下,拿起包,走到门口换鞋。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先走了。”
他说:“投委会加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记得她今天有投委会。
她没有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的灯很白,外面的世界又开始运转,项目、会议、模型,所有事情都在等她。
但她走在走廊里,整个人很轻。
她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
她想了一下,想不起来。
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还不知道什么叫做一直停不下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