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意识到的。
那天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情。公司开会,改方案,被客户否了一版,又重做了一版,回到家已经十点多。电梯里灯有点暗,她站在镜子前面,看见自己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色。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他说过的。
"你不是累,你是一直在绷着。"
她当时还反驳,说自己没有。他说:"你连放松的时候,肩膀都是提着的。"
她那天回家以后,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自己的肩膀。
他说的是对的。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没有开灯,整个人直接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房子很大,很安静,窗外是海,远处有一点一点的灯。
她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坐在那里。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他的聊天框。
她打了很多句话,又删掉。
"我今天很累。"——太普通,像在抱怨。
"德国冷不冷。"——太刻意,像是找话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太直接,像是在催。
她把每一句话打出来,看一遍,删掉。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说。
她认识很多人。她有同事,有合作方,有许嘉宁,有江聿,有那些在各种酒局和会议室里认识的、能打电话的、能发消息的人。
但那天晚上,她打开的是他的聊天框。
不是因为他是医生。
不是因为他能帮她。
是因为她想跟他说话。
她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把手机放在旁边,不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透进来,带着一点咸味。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依赖他。
依赖是因为需要,因为他能帮你睡着,因为他是医生,因为他会引导你呼吸。这些她都经历过,这些也都是真的。
但现在她自己可以睡觉了,她今晚状态也不算差,她没有失眠,没有心悸,没有那种一直停不下来的感觉。
她现在只是——
想见他。
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想。
她以前很少这样。
她以前和人在一起,大多数时候是因为某种需要——需要有人接她,需要一个可以不用想事情的地方,需要找个地方躲一躲。
但此刻她坐在自己家的地板上,什么都不缺,也没有哪里不舒服,她只是忽然很想看见他。
这件事让她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聊天框还是空的。
她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四个字:
"德国冷吗?"
她打完,看了很久。
觉得有点蠢。
但她没有删。
她发了出去。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她把手机扣在地毯上,不看。
她去洗澡。
洗澡的时候她没有想那条消息,也没有想他会不会回,她只是很专注地站在热水里,让水把今天的一切往下冲。
她后来想,这大概也是一种改变。
以前她洗澡的时候,脑子还在开会。
现在她只是在洗澡。
出来的时候,她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
她看了一眼,然后坐到床上,头发还没擦干,用毛巾随便按了两下,低头看那条消息。
"冷,但还能适应。"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这句话很像他。没有废话,没有反问,没有客套,直接回答,然后没有了。
她打字:
"你那边几点?"
他回得很快:
"下午四点。"
她说:
"那你刚下班。"
他说:
"嗯,刚回公寓。"
然后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没话说。
是因为有些话说出来之前,需要在那里停一下。
她盯着屏幕,看着他头像旁边的"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又出现,又消失。
最后他发过来一句:
"你最近怎么样?"
这句话很普通。
但她看见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医生问病人。不是例行询问。是——
一个人在问另一个人最近的生活。
她想了一会儿,回:
"挺忙的。"
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
"但比以前好一点。"
他那边过了几秒才回:
"睡得好吗?"
她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一直记得她睡不好。
不是作为案例记录里的一条症状,而是作为一件他惦记的事情。
她回:
"有时候会醒,但没有以前那么严重了。"
他说:
"挺好的。"
然后又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句:
"你有按时吃饭吗?"
她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有点想笑。
她回:
"你现在不在国内,也要管我吃饭吗?"
他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