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
她当时正盯着电脑屏幕,表格还差最后一列,光标一闪一闪地停在单元格里。旁边有人在讨论方案,声音不大,但一直在她耳边。
手机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是家里。
没有接。
又震了一下。
她才伸手拿起来。
"你爸进医院了。"
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透出一点急。
她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
"心脏不太好,医生说是冠心病。"
那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要不要回来一趟?"
不是询问,更像通知。
她看着屏幕上还没填完的数据,光标还在闪。
她说:"我把事情处理一下,晚上回去。"
"嗯,你自己看着安排。"
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把那一列数据填完。
中间错了一格,同事提醒她,她低头看了一眼,改回来。
"嗯,刚才看漏了。"
语气很平。
她一直把事情做完才走。像平时一样关电脑,收文件,拿包,和人说了句"我先走了"。
没有人看出有什么不对。
连她自己也没有。
医院的灯很白。
走廊很长,推车的轮子在地上滑过去,声音很清晰。
她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先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父亲已经醒了,靠在床上,眼睛很清醒,不像一个刚进医院的人。
她推门进去。
母亲先看到她:"你来了。"
父亲看了她一眼,第一句话是:
"怎么这么晚?"
她把包放在椅子上,说:"公司有点事。"
他皱了一下眉:"什么事比这个还重要?"
她没有接。
母亲在旁边解释:"医生说问题不大,就是要控制饮食,别太累。"
她点了点头。
父亲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然后说:
"你最近是不是又作息不规律?"
她说:"还好。"
"什么叫还好。"他语气淡淡的,"你这个年纪,再这么折腾,身体迟早出问题。"
她站在那里,没有坐。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很规律。
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是第一次站在这种地方了。
这个声音,这个灯,这个床,父亲靠在上面看着她说话的样子——
和她小时候没有什么区别。
换一个场景,换一身衣服,但他说话的方式,他看她的方式,那种她永远站在他目光里等待被评价的感觉,从来没有变过。
"你现在这个状态,以后怎么稳定?"
他继续说,语气很平,不高,不急,像在分析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工作不稳定,作息不规律——"
她听着,没有说话。
她发现自己的呼吸变浅了。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只是吸进去的气少了一点,好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很慢,很轻,但在收。
"这样下去,你自己都管不好自己。"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喝了口水。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间,那种胸口发紧的感觉突然加重了。
她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但气没进来,卡在半路,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下面。
她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顺。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不是慢慢的,是一下子快起来,顶着胸口,很重,很响。
她坐下来,椅子有点硬,她把手压在腿上,指节慢慢发白。
她知道这是什么。
她以前也有过,但没有这么重。以前只是心跳快一点,很快就过去了。
但现在不一样。
她的理智还在,她知道她没有真的出事,但身体完全不听,呼吸越来越乱,每次吸气都像在跟什么东西抢,抢不赢。
手开始抖。
她把手夹在膝盖之间,按住。
父亲还在说话,声音很平稳,她已经听不清说什么了,只听见那个节奏,那个语调,那个她从小就熟悉的、把一切问题都陈述得很平静的方式——
好像她的问题永远存在,永远需要被指出,永远离正确的状态差一点。
她站起来。
"我去洗手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住。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两边的门都关着。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试着呼吸。
吸气。
卡住。
呼气。
再吸。
还是不顺。
她的手还在抖,背上开始出冷汗,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不到地。
她知道惊恐发作是什么。
心理学上有完整的解释——杏仁核误判了威胁信号,激活了战或逃反应,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心跳加快、血管收缩、呼吸加速,身体以为自己面临的是真实的危险,所以它用尽全力准备应对那个危险。但那个危险不存在,所以所有的能量都堆在那里,没有出口。
她知道这些。
但知道归知道,身体不听。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眼前有点发白,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她需要离开这里。
她抓起手机,拇指划过屏幕,打开他的聊天框,打了五个字。
"我现在不太好。"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秒,发出去。
然后她滑坐到走廊的墙根,背靠着墙,膝盖抵着胸口,抱着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
是他打来的电话。
她接了。
"喂。"
她的声音有点哑,她自己也没想到。
他说:"你现在在哪。"
不是问句,语气很平。
"医院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