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我身边的这位，诸位可能从未在新闻中见过他的脸，这正是他的工作所需。”

二皇子侧身，灯光顺势打在宋小六的身上。当自己终于成为宴会的绝对中心时，宋小六心中重重杂念却如潮水般退去，他平静地站在全场的注目中，直视着下方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权贵。

“他来自审判庭第七情报处，是暗影中的眼睛，是全帝国最准的耳朵。每一场叛乱的苗头，每一颗暗藏的棋子，每一艘被击沉的海盗飞船，都是他递到我桌上的报告。”

“今夜，万分有幸，他来赴我的酒宴。”

二皇子伸出手，夸张地做出邀请的动作。

“让我们欢迎，审判庭最沉默的利刃，我手中最值得托付后背的人——”

他提高音量，像是这个名字终将响彻星际。

“赛克斯！”

全场掌声雷动，全息礼花从穹顶炸开，金色的碎屑落在宋小六洁白的斗篷上。

所有人的话语都在讨论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言语嘈杂 ，视线纷杂，但无论如何，他都是这宴会中唯一的主角。

但是，在你在成为主角的道路上，总有各种小怪来夺取属于你的主角光环。

一位与二皇子素来不和的陆姓议员，率先上前搭话：“既然是情报处出身，那想必对帝国当前最大的危机认识颇深，不知赛克斯先生对近日边境的虫族袭扰有何高见？”

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一个搞情报的文职，懂什么军事？

这是很明显的刁难，但无论是在场众人，还是楼梯上的二皇子，没人替宋小六解围。他们都很好奇，这个闯入首都星交际圈的新人，究竟有多少本事。

宋小六需要用赛克斯的身份给出答案，沉思了几秒后，他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陆议员客气了。高见不敢当，不过我倒是想起了一个旧战例，也许可以做个参考。”

他微微侧了侧身，面向陆议员，也面向了在场所有人。

“五年前，帝国远征军与沃夫联邦在克罗斯星域对峙。沃夫联邦的母舰防御极强，正面强攻损失太大。远征军指挥部决定派出小股特遣队，绕后袭击母舰的能源中枢。”

“至于陆议员问虫族袭扰怎么办。”

宋小六的头脑清晰，语言流畅，他突然意识到，这些知识、这些经历，一直都在自己脑子里。只是他为了能跟文江平静地生活下去，把它们藏起来了。

宋小六顿了顿，语气变得像手术刀一样冰冷果断：

“我的计划是，正面防线当然要守，但要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必须主动出击。虫族的弱点从不在正面战场，而在它们的指挥链，也就是虫母和围绕着祂的雌虫。击杀虫母，或是击杀足够多的雌虫，前线的雄虫和工兵就会在收不到指令的情况下陷入一片混乱，不攻自破。”

“在你的语境下，逻辑是通的，只不过，”陆议员笑得意味深长，“你说的那个战例好像没人听说过。”

“那个战例，我听说过。”人群之外，一位满头银发，胸前挂满勋章的老将军主动开口，“十六个好孩子，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老将军功勋卓著，有他给宋小六作背书后，无人再敢质疑战例的真实性。

但还是有人不服气：“说得轻松，如果找不到虫族的虫母和雌虫呢？”

“巩固防线，继续找，直到找到为止。”宋小六回答。

“那就继续找！”老将军吼道。

年龄相差三倍的两人，在同一时间，以同样的反应速度，给出了同一个答案。

这是只有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共鸣。

虫族这个物种爆兵速度极快，在正面战场上打穿虫族军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宋小六给出的从不是意见，而是唯一的标准答案。

这个答案看似简单，实则只有一直关注帝国边境战场，并对虫族有着深刻了解的军方人员才会知道。

老将军看着宋小六，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爱才之心。

宋小六之前说的那个战例，知道的人不多，曾是军方高层的老将军就是其中一个。

五年前，帝国指挥官下达了一道足以让人笑出声的自杀指令：派出一支最精锐的小队，去掏敌方母舰的能源中枢。

这任务生还率无限接近于零，最后落在了十五个平民士兵头上。他们在一名指挥官得意门生的带领下，像扔进黑洞的石头一样消失在星域深处。

除了亲历者之外，无人知道那支十六人的小队经历了什么，老将军只知道，十六个帝国大好儿郎出征，只剩七个支离破碎的灵魂爬了回来。

“那次任务确实很划算，”老将军在心底冷笑，“死的九个省下了九份抚恤金，回来的七个还要感谢帝国的医疗保险没在关键时刻欠费。”

到这里，故事并没有结束，最地狱的情节来了。

因为这群孩子出身贫民，他们的功绩被那群连模拟战都会吓尿裤子的权贵子弟轻松瓜分。

在勋章颁发的那天，真正的功臣正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听着全息投影里那群“英雄”发表感人的演讲。

老将军猜测宋小六是那七个倒霉蛋之一，在原来系统中晋升无望后，才转投审判庭，借此搭上用人不看出身的二皇子。

老将军猜对了一半。

宋小六确实在那十六个人里，但不是平民子弟，他也是权贵的一员。他就是那个指挥官最看重的学生，是他说服了他的兄弟，也是他带领他们踏入地狱又从血海中杀出来。

当年他从重伤中醒来，看着那群连枪都没开过的猪猡佩戴着属于战友的荣光。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原来他拼命守护的边境防线，护住的不过是一群更高级的寄生虫。

他主动放弃了自己的战功，跟自己的老师大吵一架，负气出走，再也没有回过边境防线。

好久没有遇见这么合自己心意的小辈了，老将军主动走上前去，拍着他的肩膀，鼓励道：

“好小子，”

作为一支新兴势力，二皇子的口碑评分不算好，他下属的死伤率在全军中一骑绝尘，足以让他后勤部的棺材供应商提前进入星际五百强。

即便如此，在烂穿的帝国军部中，这已经是平民子弟最好的选择了。

毕竟，只有这个疯子才会不看出身，不谈性别，只论战果。

有了二皇子的撑腰和老将军的背书，宋小六又一次成为绝对的中心，有人恭维他年少有为，有人巴结他想要借机上位。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举杯的人，这些人里，有曾经看不起他的权贵，有曾经想整死他的情敌。

在他们眼里，那个叫宋小六的Beta，不过是文江的老公，连作为背景板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他们正对着赛克斯这张面具笑得满面春风。

原来，只需要戴上名为赛克斯的面具，抛弃掉文江老公的身份，就能得到尊重吗？

宴会大厅被一片人造的星云包裹，穹顶之上流淌着淡紫色的星雾。水晶吊灯是微缩的恒星，在权贵的肩头投下碎钻般的光斑。弦乐四重奏正演奏到坦桑星域的古老小调，尊贵客人间穿梭的侍从尽是外界罕见的绝色美人。

在这无比奢靡的权力场中，他被所有人簇拥，成为毋庸置疑的核心。

宋小六站在这城市的最高处，在几百米的高空，透过四周一尘不染的落地窗，整个城市的辉煌尽收眼底。

与往日平静如水的生活天差地别，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但他并不反感这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