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城的卑微灵魂都渴望盛大的落幕,他们的存在实在是渺小,唯有宏大的死亡才能填补这个空缺。
他的海因先生,会因他的离世而终了么?
他不是在恐惧,而是在隐隐兴奋。
弱小的疯狂是一场不可控的浩劫,母亲很满意他的这种癫狂,深渊的门以开启,接下来的一切都会顺势上演,
他可以放心了。
可就在母亲转身离开时,天花板上巨大的灯盏陡然坠落,瓷白泛黑的灯盏落在地上,溅起一地碎渣,
盈盈的散落在地上,像是未燃尽的骨灰,泛着未明烛火微红的油润光泽。
卡尔本以为海因先生会惊醒,可当他转过头,却发现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只有平静,那双眼睛并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越过他看着房间门口的黑影,
“是谁?”
没有人回应他,知道实情的两个人,都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中,
那灯盏还是落歪了,再偏一寸就能正落在母亲的头上,
可他们都清楚地看见,是那灯偏了一寸,而非母亲的好运,躲过了一寸。
“谁在那里?”
海因又一声逼问,两人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卡尔急忙回答道,
“是母亲。”
“你来做什么?”
海因回答的毫不客气,愈发用力的手箍得卡尔骨头生疼。
“你的结亲宴就在这几日,在你的特殊时期,这应该是你最后一个特殊期了。”
母亲毫不在意海因语气中的不敬,
“你叔叔要见你,天亮后过去一趟。”
母亲说完就毫不留恋的离开了,满地的碎灯盏在他离开后,也默契的停止了嗡鸣。
今夜的天光亮的早,在遥远黑夜的边际,刺出一圈猩红的光晕,
相拥的两个人,再无安眠。
海因在午餐前离开了,偌大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一只孤零零的兔子。
上来送午餐的,依旧是那日送他来的佣人,大概是海因先生不用餐,他今天的午餐特别敷衍,
只有一碗汤羹。
碗盖刚刚打开,一股厚重的浓香就飘了出来,这味道是有些熟悉的,带着让人上瘾的甜,
可惜卡尔早就丧失了好胃口,对这味道只觉得无比恶心。
汤是发黑的暗红色,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东西,小小一碗分量却足。
他兴致寥寥的拿起勺子搅动着,想简单的对付了事,可汤羹刚一入口,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真是太过熟悉的味道了,
这碗汤羹的味道,与那日在密林深处的老人递给他的汤羹,简直一模一样,
腥气在食道翻涌,温热的浓稠简直像是新鲜的血浆,
那是同类相食的味道!
卡尔不受控的弯腰干呕起来,可还不等他吐出什么,就觉的头皮一痛,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拖拽起来。
那个一向冷漠却训练有素的佣人,此刻依旧是木着一张脸,可手上的动作却毫不客气,
他扯着卡尔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按倒在餐桌上,可怜的小兔子像是待宰般,无力的流淌着眼泪,
可惜小动物祈求的眼泪,是换不来任何同情的,
佣人用力掰开卡尔的下巴,动作粗鲁的像是在对待一只牲畜,
碗口抵在唇边,他的嘴唇被磕破了,血液倒灌进口腔,连同着那一大碗略带着烫意的汤羹,
汤羹从口腔溢出,呛进他的食管与气管,他几乎要被溺死。
幸好只是一碗汤羹,施虐的过程很快就结束了,
佣人后退一步,利落的收拾着一片狼藉,随后转身离开,除了袖口还沾着一片未干的红,一切如旧。
餐桌上,卡尔依旧脱力的仰躺着,无人在意他的死活,
他的脸上被泪痕与半干涸的红染得狼狈,睡袍的衣领上也是一片暗红,
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许久都没能平复下来,大滴的眼泪滚落,他说不清为什么委屈,
是因为遭遇了这种非人的对待么?
可在月城的时候,他经历的要比这更加的不堪啊,
小兔子想不通,他只想哭。
不知躺了多久,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了,
有一团炙热从小腹燃起,汹涌猛烈,整个腹腔都像是烧了起来,
更剧烈的痛从灼烧深处传来,
他从未经历过这种痛,
这并不是他经历过的,最难以承受的痛,可这种痛好像把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抽离了,
卡尔强撑着从餐桌上爬下去,脚尖刚一触地,就有一滴鲜艳的红落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就成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