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煦,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说好了陪你过生日的,没想到夏至我中考。怕你们学校中考放假,只能提前让你拿走信。
你小子,没有提前看吧?
温煦,我要说点儿煽情的话。
我们已经认识五年了。10岁那年,我在抱朴待了半个多月,认识了数不清的人,也和无数人擦肩而过。而现在,关于抱朴的回忆,只剩下跟我待了不到四天的你了。
温煦,我真的特别庆幸遇见你。真的特别特别庆幸,每一次分开,我们都没有放弃彼此。
温煦,你是我生命中,很重要很重要的存在,也是很美很美的存在,在你身上,我能看到世界的很多面,也能看到你看向世界时,山一样的沉着,水一样的清澈,我煦哥,我永远是你的小弟,但你得叫我哥。
温煦,谢谢你爱我,谢谢你如此爱我,谢谢你一如既往地爱我。
温煦,谢谢你,能让我爱你。
再一次,生日快乐,温煦。
中考完你们要上课,我就不来了。
28号早上9点,莲花公园公交站见!
”
“温煦!”陈秋初是飞下公交车的。
“秋初。”温煦抱住陈秋初,未语泪先流,“秋初!我好想你。”
“我也很想你。”陈秋初感受着他怀里温煦的胖瘦,“你好像确实胖了一点儿。”
“你瘦了,秋初,”温煦去看陈秋初脸,泪如雨下,“你又长个子了,我们上周有个生理常识讲座,说长得快会有生长痛,你会不会疼,秋初?”
“疼过,”陈秋初湿了眼眶,他去擦温煦眼泪,“但早就不疼了,我生长痛的时间早就过去了,我这半年应该只长了一点点,我还没量呢你就看出来了,眼睛真毒。”
温煦将脸埋进陈秋初颈间,“你疼过......”
“放心啦,”陈秋初笑了下,抚着他背,“也就一点点疼,每个人生长痛的疼痛程度不一样的,我的那个...不注意都感觉不到的。”
“倒是你,”陈秋初看着温煦的衣服,“大夏天的,长裤就算了,你怎么还穿上外套了?”
温煦还没说话,想到点什么的陈秋初,扶着他肩膀一把拉开了他。
“你身上还有伤?”陈秋初陡然忐忑,半惊半忧,“旧伤还是新伤?”
温煦眼泪瞬间干了,他不知道怎么说,怕陈秋初担心,他先回答他:“旧伤。”
“你......”陈秋初将温煦全身上下看了遍,“你...多少伤啊,穿成这样来挡?”
“我......”温煦还抱着陈秋初,干了的眼底又湿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秋初,我知道你早晚要看到的......但我......但我还是不想让你看到,我一条都不想让你看到。”
陈秋初眼眶红了,虽然大概能猜到,但他还是同他确定:“为什么不想让我看到?别人能看吗?”
“别人无所谓,”温煦眼泪掉了下来,“你......我...我......我怕你怕,怕你心疼。”
“我不可能怕,”陈秋初用手背抹着温煦眼泪,“我怎么可能会怕你,怕你的伤?心疼......我...我肯定会心疼,但你不用怕我心疼,像你说的,我早晚要看到的,能让别人看的,也让我看看,好不好?”
“我还打算晚上带你去我们住的酒店,我们一起住呢,”陈秋初说,“你要一整天都穿着外套吗?要晚上也这么睡吗?”
“我......”温煦缓缓松开陈秋初,面色纠结,“我...我把外套脱掉就可以了,好不好?”
“好,”陈秋初说,“你先把外套脱了。”
温煦脱了他的黑色外套,那件外套,陈秋初认得,还是去年冬至穿的。
这是个公交站,周边来来往往人很多,但他们二人没一个人关注周围的目光,像在抱朴分别那天的集市上。
外套被脱掉,陈秋初更困惑了,因为外套下面并不是短袖,而是件黑色的薄长袖卫衣。
陈秋初立时明白了,温煦胳膊上有伤,而且他猜到了他一定会要他脱外套。
那么为什么还要将外套穿来呢?
一个答案浮现心头,陈秋初张开手臂,再次去抱温煦。
温煦朝后躲了。
“秋初,”温煦握住陈秋初手腕,“我......我...我胳膊上...有疤,所以我...还是穿了长袖,但我不热的,我夏天经常穿长袖的,你放心,好不好?”
“好,”陈秋初没再强求,他看向温煦手臂,“哪个胳膊?能给我看看吗?”
“都...”温煦手按在了他自己的胳膊上,“有一点,左胳膊上的,有点大,你不要心疼,好不好?已经过去了,已经过去很久了。”
“好,”陈秋初颤巍巍点头,“好,我不心疼,过去了我就不心疼,能让我看看吗?”
“好,”温煦抓住了他右边袖子的袖口,“你不要问,好不好?”
“好。”陈秋初答应。
温煦将他的右边袖子拉到胳膊肘,陈秋初看到,他的小臂外侧,有一长一短两道白色疤痕。
陈秋初用指腹轻触,摸着有些硬。他猜不出来那疤痕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摸完,他拉起了温煦左手,一点点将他左边袖子抚上去,同样的短白色疤痕,左边更多,有四条。
袖子到胳膊肘,他看到了更触目惊心的一道疤。
那是一道缝合疤。从胳膊肘外侧开始,随着推动的袖子一直往上,一条长度约有十五厘米的白色蜈蚣,快要爬到他肩膀。
疤痕无法正常产生黑色素,所有的这些疤,都比温煦的肤色还要白。那条白色蜈蚣尤其是,卧在他胳膊上,像一道通往异世界的缝隙。
陈秋初对疤痕的状态没有概念,但以那天从温煦口中套出的话来看,温煦身上这些疤,应该是三年前的了。
陈秋初摸了摸,可能是因为手术疤处理得当,竟然比他的其他伤疤柔软。
“疼不疼?”陈秋初问。
“不疼。”温煦笑着,拉下陈秋初手腕,将他手握在手里。
“我是说......”陈秋初忍住了情绪,神情尽量轻松地看着他,“当时疼不疼?”
“不疼,”温煦表情里显出些天真,“秋初,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些从来没疼过,真的。”
陈秋初摸了把他脑袋,揽过他肩膀,艰难支了支嘴角,同他开玩笑,“什么麻药啊劲儿这么大。”
“不知道,”温煦脸上一道道泪痕,正在风干,“按理来说就是会疼的,对吧,但我真的没疼。”
“你还奇了你。”陈秋初轻轻说了一句,有些有气无力。
温煦拉着陈秋初手,带他离开公交站,他努力着,用笑容让陈秋初开心,“你一个人来的吗?”
“嗯,”陈秋初打起精神,跟上他,“我爸妈他们去逛其他景点儿了。”
“那你...”温煦带他往公园走,“什么时候走啊?”
陈秋初看了看周围,终于笑了下,“你猜?”
看着陈秋初表情,温煦脸上浮现喜色,他试着问:“明天......下午?”
陈秋初挣脱出手,摸了摸他脑袋,手顺势揽住了他肩膀,这才回答:“下周的明天下午。”
温煦瞬间睁圆了双眼,眸子亮得发光。
“下周......”他嘴巴生锈了似地重复,“下周,下周...日?”
“嗯。”陈秋初带着他换了个方向,“下周日,我们先去吃早餐。”
“我爸妈他们明天走,”陈秋初继续说,“我想多陪你几天,现在住的酒店,就多订了一周,能不能邀请你来跟我一起?我想接送你上下学,跟你吃几顿饭,再跟你在微明逛逛。”
陈秋初话没说完,温煦就在点头了,“能,能,但秋初,我能不能付房租给你们。”
“那不行,”陈秋初瘪了瘪嘴,“我花我自己钱订的,我一个人住是这些钱,我和你住也是这些钱,你要给我钱吗?你跟我这么生分吗?那以后你来宁安了,我还去不去得起你家了啊?”
“秋初......”温煦用脑袋蹭了蹭陈秋初胳膊,他知道他没办法了。
“踏踏实实的。”陈秋初笑了下,看了眼他的运动裤,“你这裤子热不热?”
“不热的。”温煦说,“秋初,你放心,我真的不热。裤子也不完全是...挡疤的。我坐公交,我不想腿挨到椅子,脏,所以夏天我一般都是穿长裤的。”
“你小子洁癖有点儿严重啊。”陈秋初说完,跟他到了早餐铺。
他们来的莲花公园,正好在举办莲花展,免费开放,这是意料之外的。
五十多种,上万平方米的荷花,正值最茂盛,最鲜艳的盛花期,映日荷花别样红。
陈秋初并不是个性子慢的人,但在跟温煦在一起时,他会放慢一切脚步。他知道温煦对荷花并不感兴趣,他知道只有陪伴,才是温煦最想要的东西。
脚步慢下来,或许会让温煦,有时间慢下来了的错觉。
他们穿梭在大大小小的荷花湖中,再娇艳的花朵,也抹不掉陈秋初眼中,温煦的那些伤。
整整一上午,他都在猜测那些伤的来源,想象温煦经受那些伤时的情景,想象他有多疼,要过多久才能不疼,不疼之后,又要熬过多少个痒得抓心挠肺的夜晚,才能终于等到一身的伤,成为疤?
花可以出淤泥而不染,但倘若受过伤,不染淤泥也会留下疤。
午饭后,陈秋初挑了个人少,安静点儿的公园,和温煦躺在长椅上,眼睛一闭就睡得踏实。
古城的巷子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东边店进,西边店出,只看不买。
最后一家店出来,陈秋初手里才捧出一个金色沙的沙漏。
那是温煦买给他的,只因他指着它,对温煦说:“好奇妙,我觉得所有和你待着的时间,都是金色的,像这个。”
日落时分,他们坐公交,去温煦住的地方。
光影从大厦矮楼间,一闪一闪地照进公交车窗,陈秋初手里的金色沙漏,像条金色的银河,流动在日光里,满车的目光里,少年的金色时光里。
公交到站,温煦独自上了楼。
这是微明市的一个城中村。独自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仅相距不到臂展的两栋楼,除了拥挤,陈秋初想到了窒息这个词。
空中凌乱的电线和阴干的衣物交杂,脚边人粮狗饭,无奇不有。
有个很明显的事实是,这里的楼房,要比宁安家里的社区新很多,因此,无端让人生出,房子在往前走,但却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停下了的错觉。
温煦很快从门口出来了,陈秋初看到,他像个从废墟上跑来的天使。
漫步过几个路口,陈秋初又拎上一个小蛋糕。
“阿来,”陆小贤站在陈秋初房间门外,笑靥如花,“好久不见!又长帅了啊!”
“阿姨好,叔叔好。”温煦轻轻笑着。
“跟着秋初逛了一天吧?累吗阿来?”陈威问。
“不累。”温煦回答。
“那你适合跟秋初过,我至今不敢跟他走路,脚都能走废。”陈威递上一大包装在塑料袋里的小吃,“来,给你俩带的,要补生日是吧。”
“嗯,补生日,”陈秋初接过来,“谢谢爸!这么多种啊?你们逛的哪个夜市啊?我们俩明天也去。”
“老街哪儿那个。”陈威看着温煦,“那阿来,生日快乐啊。”
“生日快乐阿来。”陆小贤笑着。
“谢谢叔叔阿姨。”温煦轻轻点头。
陆小贤拉着陈威胳膊离开,“我们回去了啊,你们过完生日早点睡,少吃点儿咸的。”
“好嘞。”陈秋初关上门。
“来吧温小煦,”陈秋初汲着拖鞋跑得踢踏踢踏的,“正式开饭!”
温煦笑呵呵跟着他。
标间,两张床中间有个床头柜,陈秋初将它往前搬了些,并挪开了所有东西,一一拆开塑料袋。父母给他们打包了肠粉,蚝仔煎,还有些牛肉丸和烤串。微明和宁安在一个省,吃的也都差不多。
他们靠着各自的床,席地而坐。
陈秋初拆开蛋糕,兴致勃勃地将生日帽,扣在温煦脑袋上。
他插好蜡烛,将沙漏拿在手里,“这个沙漏的时间是一分钟。你应该从来没有许过生日愿望,所以这次,温煦,你要许够一分钟。”
“好。”温煦答应完,陈秋初还没来得及点蜡烛,他就想起来了,“但我没有一分钟的愿望啊,我的愿望......三秒钟就许完了。”
“那就许二十遍。”陈秋初点上蜡烛。
温煦学着陈秋初去年的样子,握拳闭眼。
沙漏安静流动,陈秋初目不斜视看着温煦。
他头发有些长了,陈秋初想,这几天得带他去剪个头发。
想给他买几件衣服,白色的,适合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
他放学了本来要去兼职的,耽误了他一周赚钱的时间,他又要用多少时间来补。
沙漏流尽了,陈秋初轻轻将沙漏倒过来。
再许一分钟吧。
人类的愿望是无底洞,只有你,只有三秒的愿望。
如果一个愿望重复千百次,总能在无尽头的愿望之海里,占据被看到的一席之地吧?
沙漏又被倒置一次。
愿望真的能实现吗?
人为什么这么爱许愿?对着一切许愿。
能实现愿望的不是一切,而是人。
是温煦,是千里的奔赴,是执着地等待,是一遍遍重复,是不放弃,是你。
“温煦。”陈秋初将温煦额前刘海拂上去,“吹蜡烛。”
差点儿燃尽的蜡烛尽数熄灭。
温煦看向陈秋初,“有三分钟吧,秋初?”
“你是神仙啊?”拔着蜡烛的陈秋初笑了出来,“几分钟都能感觉出来,哦对了,”他反应过来了,“你按遍数许的。”
“没有。”温煦笑得浓墨重彩,好像愿望实现了似的,“我只许了一遍。”
“不是只有三秒吗?你不会浪费了两分多钟吧?”陈秋初递给温煦塑料刀。
“没浪费的,”温煦接过来,看着陈秋初,“是个三秒的愿望,但里面有个词,永远,我就把永远这个词,一直重复下去了,大概一秒钟两个吧,也是能感觉出来几分钟的。”
陈秋初笑了出来,不知为什么,他看向了沙漏。
他想,温煦真可爱,他不执着于厚重的愿望,他要一个绵长的愿望。他想真神奇啊,刚刚过去的三分钟里,每一粒沙,都是一个永远,每一秒钟,都是永远永远。
“你小子怪浪漫的,”陈秋初笑看着温煦,“切蛋糕吧,祝你愿望成真。”
“我的愿望成真要靠...”温煦话没说完。
“我知道,你打住,”陈秋初挠了挠自己额头,“你愿望总共就那么几个字,一会儿全说出来了。”
“没关系的,”温煦切下第一刀蛋糕,“我不信这个的。”
陈秋初接过温煦给他的蛋糕,用指尖沾走一点奶油,抹到了温煦鼻尖,“我信许愿也信你,所以你别说出口。”
“好。”温煦眼睛朝下,看了眼自己鼻尖上的奶油。
陈秋初给他抹的这堆奶油有点儿大,他食指刮走一半儿,留在了陈秋初鼻尖。
“我们比比,”陈秋初看了眼奶油,“要是你鼻子上的奶油先掉了,没了,你就给我......你就是小狗。”
“好。”温煦笑起来,“要是你的先掉了呢?”
“我的先掉了,小狗就是你啊。”陈秋初边笑边打开电视。
“怎么都是我?”温煦看着他。
“欺负你。”陈秋初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
体育频道,球赛打得如火如荼,陈秋初调低了音量,叉了块儿菠萝酱蛋糕,塞进嘴里,“我们温煦的生日蛋糕真好吃!”
“还有些,”温煦看着剩下的一半儿蛋糕,“要给......”他指了指隔壁房间,“叔叔阿姨他们吗?”
“可以啊,”陈秋初两口刨完了他碟子里的蛋糕,“再给我来点儿,他们吃过饭了,吃不多的。”
“那要不都留给你吃吧?”温煦说。
“我就再吃一点,”陈秋初笑了下,切走三分之一,“还要留着肚子吃小吃呢。”
“好了。”他眼神示意剩下的蛋糕,“你去给?要我陪你吗?”
“不用陪的。”温煦摇摇头,起身端走蛋糕。
陈秋初坐在地上,边吃蛋糕边看着温煦开了门出去。
门里透进来一声声的:“谢谢”“生日快乐”“阿来”“好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