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温煦上学,陈秋初接送了他六天,返校开课。
他放心不下温煦,每周末做一天家教,周六的晚上总要回小家陪温煦,待到周一早上,送温煦到学校后,回家打扫过卫生,给温煦洗好水果放在书桌上,换乘两个小时的公交,返回宁医大。
天凉了,陈秋初收了凉席,晒暖被子,洗得芬芳的四件套一铺,温煦一回家,总得先扑在床上深嗅两口,那是陈秋初身上的味道。
上下学的路上,吃饭期间,甚至自习课和独自打球锻炼,温煦耳里,都常常塞着耳机,他终于找到办法,用真实的陈秋初来填补大段大段空白的时间。
那些必须面对的,他拿起笔,用一根根笔芯,像一笔划过画在地上的小人一样,划过时间。
陈秋初不止一遍想过,如果说温煦在同什么做斗争,那答案只有一个:时间。他从小就在跟时间斗争,一眼不放过的看,一笔不停的写,都是他的武器。
无声的斗争里,陈秋初的时间也随之滑过。
十二月上旬,温秋二人都请了假,前往温煦户口所在地榕省小城,报名高考。
榕省和宁安所在省比邻,但小城,在那时尚无直达宁安的火车,因此俩人需要前往榕省省会转车。
陈秋初不想温煦太折腾,行程很缓,他们周五在榕省省会住。
“我去跟常凌吃个饭,”陈秋初到酒店后放下书包,“他们学校离这儿挺近,你想一起吗?”
温煦摘下书包,摇了下头,“不了,我在附近吃,你去吧。”
“好,”陈秋初看了眼手机时间,“我大概七点半回来,你跟我一起下楼,还是待会儿再去吃?”
“跟你一起下楼。”温煦说。
到酒店门口,陈秋初四处看了看,吃的挺多,他放心了。
“你能告诉我,”温煦看着他问:“你去哪里吃饭吗?我不去找你的,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里。”
陈秋初笑了下,伸手捏着温煦手心,“好,大概是在他们学校附近,这顿他请,所以我不确定具体哪个店,我到了之后发你店名,好不好?”
“好,”温煦攥住陈秋初手用力捏了下,“你去吧。”
“嗯,那你在这周围看着吃。”
“嗯。”
陈秋初为了节省时间,直接打车去了常凌学校。
“好久不见哥们儿,”常凌先伸开怀抱,“你们没军训吗?你怎么一点儿都没黑?”
陈秋初抱了下他,退开后扫视了遍常凌,“你别告诉你现在的黑是九月份晒的。”
“你以为呢,”常凌看着他,“当地菜,吃吗?跟宁安口味差不多。”
“吃,”陈秋初使劲儿点头,“能宰你的我都吃。”
常凌笑出来,“早知道我带你吃顿泡面了。”
“那哪儿行,”陈秋初轻睨他,“请我吃泡面你就别想回宁安了。”
“宁安是你的天下啊?”常凌揽过陈秋初肩膀,“走吧,几步路。”
“小云在外婆家上学了?”陈秋初边走边问。
“嗯,”常凌回复:“我妈那儿环境不好,天天吵架,我磨了我妈好久,她才同意让小云在这边上学的,我是觉得,哪怕不在父母身边,成长环境好就行,我有空了也能去看看她,我能看出来,她跟着外婆生活,比在宁安开心。”
“同意。”陈秋初双手插着兜,浅叹口气。
他知道,常凌跟他妹妹本来就是同母异父,两任父亲,都是跟常凌母亲常青性格不和分开的,没想到第三婚,还是天天吵架。
“你弟怎么没来?我以为他会跟着呢。”常凌转头问他。
“他不来,在酒店附近吃。”陈秋初说。
“哦,你们明天几点火车?”常凌问。
“早上九点半,”陈秋初说,“你不用来送,我们返程我也不来找你了,我们过年见不上的话,下次再见......明年四月了吧,我弟可能回来体检,来不及见你的话就六月高考了。”
“每次你都要陪他啊?”常凌拧着眉,“多大人了。”
“什么话,你不想见我?”陈秋初逗他,“我可想你了呢,找个机会见你你还有意见了?”
“你少来,”常凌带陈秋初进饭店,“你知道因为你个破嘴,我跟立生解释了多久吗?”
陈秋初笑得不行,到跟常凌就座,都还在回忆上次他惹的祸。
“我看着点了啊?”常凌瞥了眼陈秋初说。
“嗯,”陈秋初面带笑意,“多点点儿就行,别怕吃不完,主要目的就是宰你。”
常凌被逗笑,“哪儿有你这样的人。”
“就有。”陈秋初点开手机给温煦发店名。
常凌点完菜,陈秋初还在看手机,他的视角能看到陈秋初在干什么。
陈秋初合上手机后,常凌才问:“那什么......你谈女...谈朋...谈对象了吗?”
陈秋初被他的结结巴巴惹笑了,“你神经,这么句话给你问得难的呀!”
“年代不一样了嘛,”常凌喝了口大麦茶,“说话要谨慎。”
“屁,”陈秋初问,“你呢,谈了吗?”
常凌顿了顿,“还没。”
陈秋初目光都有劲儿了,“你有喜欢的人了!”
常凌憨憨地笑了下,“嗯,我们...一个志愿者协会的。”
“你还没追?”陈秋初问。
“没,”常凌低了下头,“我配不上。”他抬起头,“唉你还没说你谈没谈呢,就问我问得这么深入了。”
“我没谈。”陈秋初握着茶杯,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但你别那么想,你很好很优秀,真的,榕大是多好的学校呀,你相貌端正,身体结实,主要是品性优良,我要是个女孩子我肯定答应你。”
常凌歪了歪脑袋看着陈秋初,“你要是个女孩子我肯定也喜欢不上她了。”
“打住!”陈秋初坐直了,“我们俩别聊这么吓人的话。”
“你先开始的!”常凌笑着。
“但我从你刚才这句话里听明白了,”陈秋初看着他,“你好像没那么喜欢她,只是有好感是吧?”
“嗯,”常凌点了点头,“你应该是对的,我就是觉得她长相,说话,都温温柔柔的,可能真的只是好感,所以我才没追的想法。”
“那就再深入点儿了再说。”陈秋初说。
“嗯,”常凌问,“你呢,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陈秋初眨了几下眼睛,“没有。”
“我感觉你在骗我。”常凌说。
“嗯,”陈秋初低笑了下,“是在骗你,以后了跟你说吧,今天先不聊我的。”
“行吧,”常凌眉头舒展,“你给我看看你手机壁纸。”
“又来?”。
“不敢?”
“少激我。”陈秋初停顿了下,亮起手机自己看了眼,而后很快速地给常凌扫了眼,“流川......流川枫,满意了吧,开心了吧?”
常凌看了眼,陈秋初的手机壁纸,是温煦两个腮帮子含着两颗提子,比耶笑着的照片,一看就是陈秋初拍的。
他面无表情评价:“流川枫不照这样的照片,我要是没见过你弟跟你笑,我看到这照片得吓死。”
他叹了口气,“你是......你是天生......喜欢男的吗?”
“嗯,”陈秋初看了眼服务员手里端的菜,服务员走开后他才说:“初中暗恋了你三年你都不知道,你说你,多迟钝。”
“你少说这话,”常凌眉头紧锁,“我们是单纯的友谊,你别越扯越远了。”
“所以我好奇啊,”陈秋初开始夹菜,“你跟立生怎么聊明白的?”
常凌拿起筷子,“我什么时候能学会你转移话题的这套本事啊?我觉着你不像同性恋,你到底是不是啊?”
“同性恋还能把同性恋三个字写脸上?”陈秋初嗦了个花甲。
“能啊,”常凌边吃边说:“有些多明显啊,说话细声细气,走路也像女生,有些还化妆。你不记得了嘛?初三那年,不是有个全年级都知道他是同性恋的男生,天天围着你转吗?”
“不记得了,”陈秋初吃菜吃得很专心,“不能以偏概全吧,同性恋群体很庞大的,当然什么样都有的。”
“这么说......”常凌停下筷子看着他,“你真的是?”
陈秋初里里外外嗦完一个花甲,才回答他:“我不知道,无所谓吧。”
“不知道是个什么答案,”常凌夹起个花甲,“还有谁会不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但你真的不像,一跟女生说话,那声音都变了,像一个个都是宝贝疙瘩似的。”
“唉,”陈秋初停下嘴,“诬陷啊,纯粹的诬陷啊,我什么时候还宝贝疙瘩上了?”
“又忘了?”常凌笑了下,“初中三年,高一。”
“你记得高一,”常凌说,“你有个同桌,杨夏盈,咱班王亮老叫她胖子,然后你避过杨夏盈找上人王亮,威胁人考试作弊,还威胁人不给抄作业了,让人给杨夏盈道了歉。”
“这就是宝贝疙瘩了?”陈秋初继续吃着,“无论她男生女生我都得找王...王亮啊。”
“唉说起来,”常凌说,“你高三看到过杨夏盈吧?瘦了,跟明星一样,听说复读了。”
“没注意。”陈秋初认真嗦着花甲说。
“看吧,”常凌笑了下,给陈秋初添了点儿橙汁,“全年级估计就你没注意。要是你弟是个女生,我一定会以为你找到真爱了。”
陈秋初刚放下被嗦得干净的花甲壳,服务员上了第二道菜,避风塘虾。
“嚯,凌哥,都是我爱吃的啊,”他夹起个虾,“我给你剥虾,你给我讲讲你是怎么跟立生解释的呗?”
“你了解我的,秋初,”常凌看着他,“你是不是同性恋,都是我的好哥们儿,我等你有天跟我说实话吧,我这人擅长等,有天你都想明白了,想说了,记得我这个哥们儿。”
“你别等了,”陈秋初失笑,“你再想想我跟你说的话,你问我是不是同性恋,我跟你说我不知道,无所谓,你...再仔细琢磨下呢?”
“你说你不知道...”常凌剥着虾,“我还能琢磨出个什么?”
“你是同性恋吗?”陈秋初没抬头地问。
“我不是啊......”常凌手停住,霎时反应过来,“所以......你是同性恋?”
“我不知道,无所谓。”陈秋初说。
常凌没再剥自己的虾了,看着陈秋初剥虾,吃虾。
两只过后,他手才重新动起来,“我知道了,你呀......你......你过得好就行,我的妹夫啊......还有可能吗?”
“你说呢?”陈秋初笑看他一眼。
“我的意思是......”常凌顿了顿,“女生...还有可能吗?毕竟你......条件这么好,万里挑一的。”
“没了。”陈秋初轻而坚定地说。
常凌手又静止了,看着陈秋初,他情绪复杂,他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陈秋初是同性恋,他觉得...只是陈秋初把他自己赔进去了。
他乍然想起高二那年的体育课,陈秋初看到军训做俯卧撑的他弟,哭完后的忧郁。
他那时就做好决定把自己搭进去了吗?
等陈秋初将剥好的虾塞进嘴里,他玩笑着说:“多亏你是你,你要是我,得被我妈扫地出门了。”
“所以常凌同学,”陈秋初将剥好的一只虾丢到常凌碗里,“讲!跟我讲你怎么跟立生聊的!还说我会转移话题呢,不全都被你追着抖落完了?还是你牛啊!”
“好,”常凌夹起虾,“给你讲。”
常凌的故事其实没什么,只是给杨立生发了好几条长篇大论的短信,解释他跟着他学习的原因,解释陈秋初诬陷他的原因,解释自己和陈秋初都是直的,没有人弯。
最后杨立生被短信炮轰得受不了了,丢了十几张裸男的图片给常凌,问他有感觉吗?常凌只回了一句。
“我说你等着,”常凌笑着,“我现在就到你家抽你,顺便再告诉阿姨,你手机里不光有美女和狗,还有裸男!”
陈秋初菜都吃不进去了在笑,“然后......然后他就信你是直的了?”
“不知道,”常凌吃着菜,“反正威胁有用了,没那么跟我生疏了,成绩出来后还问了我,比你问得还早。”
“他高考......没考好?”陈秋初问。
“嗯,”常凌说:“他点儿特背,平时做题都会,一上考场就邪门儿的失利,我要是他我心态都崩了,他每次都很快接受了。”
“我也是,心态好真的很厉害了。他去外省了?”陈秋初问。
“嗯,”常凌点头,“不是他最想去的学校,但是是他最想去的城市,纸醉金迷,美女如云的那种。阿杰复读了?”
“嗯,他爸爸一听成绩,气得鸡毛掸子都打折了,然后送去复读了。”陈秋初看着还在上的第五道菜,“怎么还有啊?你点了几道?”
“六道,六六大顺嘛,”常凌说,“再说了,是你让多点点儿的,吃完啊。”
“还有一道是什么?”陈秋初看着桌上的菜问。
“红烧猪蹄。”常凌说。
“你破费了呀,”陈秋初双眼发光,“下次回宁安,我也请你吃个贵的。”
“你这话我记下了,”常凌看着他,“你自己也记着。”
“行!”陈秋初开吃。
“那什么,”常凌吃着吃着又开口,“那什么......我好奇一下啊,你们......谁上谁下啊?”
陈秋初刚喝完口水,放下杯子说:“我刚要是嘴里有东西,这一桌菜都得废了!你跟立生学会了啊,一上来就问这种事?”
“那谁不是最好奇这种事呢?”常凌声音小了些,“所以谁上谁下啊?”
“我上,”陈秋初笑着,“你下!”
“滚!”常凌再不好奇了。
陈秋初意料之中的,在酒店门外看到了温煦。
“吃了什么?”他问。
温煦走到他身边,眼神示意了下隔壁店,“米线。”
陈秋初手伸向温煦肚子,摸了摸弧度,放心了。
次日,陈秋初一大早摇醒温煦,俩人下楼找了家榕省特色早餐店。而后搭两个小时火车去了温招娣的家乡。
那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小城市,温招娣家还要再往乡下走。
报名只需在县城高招办处理手续。
陈秋初一点点看着这个小城市,这是温煦户口的位置,虽跟他没多大关系,却是温去这个名字的诞生地。
这个城市并没有温去,它温煦,安逸,烟火气十足。
他想象着温女士为了逃离招娣的命运,从这个小城穿过,搭上他们刚来的火车,往繁华的大都市走,遇上李异,有了爱情的结晶。
还是胚胎的温煦,被年少无知的二人带回李异的深山,从此不见天日。而带他回去的人却逃了,散了。
他想象着很多年后,那个叫招娣的姑娘,又返回这个小城市,在这里认识一个人,和他可能没什么爱情,但有点儿钱,能给姑娘的弟弟,攒点儿彩礼钱。
再多年后,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温煦被带来这里,拿走一张温去的身份证,拿走点儿不知道属于谁的钱,被送回到姑娘的第一任爱人身边。
十六岁的温煦,曾对他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可怜又可恨。
站在这里,街头人群川流不息,他第一次体会到,温煦的下半句话:所以没必要怜,也没必要恨。
他看向温煦进去的方向,看到温煦出来了。
他跟他拥抱了一下,他不知道只是报了个名,为什么要拥抱,他只知道该拥抱。
时间回不去,空间还是同一个空间,我陪你来过这里了。
“你以后再来这儿改户口的那天,”陈秋初摸着温煦后脑勺说:“我一定要跟你来,我要见证,你跟这儿的最后一面。”
“好。”温煦答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