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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好好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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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煦笑得跟花儿一样,将手机放在了他左上角的位置。陈秋初正好能看到温煦专心盯着电脑,双手敲动键盘的样子。

俩人在相差六个时区的两地,共同看会儿电脑,在对方看向手机时,很快回头跟他对视一眼,幸福一笑。

温煦下午还有个会,陈秋初其实特别想看他开会的样子,但总有他无法见到的温煦的样子,他遗憾挂了电话。

第二天,陈秋初一整天都在宿舍,温煦心满意足跟他从中午起,通着视频,一直到晚上十一点。

次日中午十二点半,陈秋初出现在机场安检口。

吴袭明先看到他了,拎着行李箱朝他走来。

陈秋初这才看到他,他双手插兜原地等着。

“我猜一下,”吴袭明看着他笑着,“你是来道歉的。”

陈秋初假笑着,“真棒又猜对了!”

吴袭明轻轻摇了摇头,“你啊.......我想不明白那些事为什么会发生在你身上呢?”

陈秋初第一次笑里带着轻蔑,“因为人都无知又无聊,让人热血沸腾的,不是你和他就是我。”

吴袭明看着陈秋初眼睛,“赞同。”

“对不起啊,”陈秋初看着他,语气柔和了些,“那天为了赶你走,说得太狠了,我不讨厌你,我就是看不惯你一遍遍欺负我弟。”

“谁欺负谁?”吴袭明再次发问。

“你欺负我弟,这是不争的事实,”陈秋初语气坚定,“你看他可...看他老实,总是逗弄他,这就是欺负。”

“这么护犊子啊?”吴袭明笑了下,“我也叫你秋初哥呢,你怎么不护一下我?你看不到我被他欺负啊?”

“你活该的,”陈秋初嘴角带笑,“每次都是。”

“你这是来道歉的?”吴袭明问,“我怎么听着你又骂了我一遍呢?”

“真棒这都能听出来。”陈秋初笑了出来。

吴袭明笑着轻瞥他,他其实想说,你戴毛线帽很帅,我拍一张可以吗?但他没说。

“我是想着,”陈秋初正经了些,“分别得愉快点儿,无论如何都会更好一些,如果是最后一面了,不会是个有遗憾的回忆。”

吴袭明看着他,听他温柔的声音。

“你见过的世界比我广阔,”陈秋初说:“但我或许了解一些你不了解的,所以我再跟你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认真看着吴袭明说,“好好享受你拥有的,去追逐你想要的,无论多难。我一直在让你走,让你离开。其实我是想让你有天有对比。有天,如果有个人一直对你说来,也一直为你而来,你可以试试抓住他。如果没有,你也可以成为那个人,去抓住一个你想在他身边的人。我个人觉得,你其实很缺这样的一个人,别再玩儿玩儿了。”

“最后,”陈秋初坦然笑了下,“真心祝福,一路顺风,一切都好。”

吴袭明没说话,久久盯着陈秋初。

直到陈秋初将手从羽绒服兜里伸出来,大方说:“要抱一下吗?”他没犹豫,上前抱住他。

在抱住陈秋初的短暂而温暖的时间里,吴袭明有个荒唐的问题:如果我在你弟之前出现,你会不会是对我说来的人?

但很多事本性难改,他说出口的是:“你弟寸头的时候,你真的会慢51秒吗?”

“你偷听?!”陈秋初震惊地锤了一把吴袭明背。

吴袭明收紧了点儿手臂,“你门隔音太差了。”

“你听了多少?”陈秋初转头问。

“全部吧。”吴袭明说,“你骂我的我也听到了。你们那么甜蜜啊,他上班都要看你。”

陈秋初没回他话,忍住了所有想扇飞他的冲动,这是道歉也是道别,最后一面了,最后一面了!

他也没让他松手,他的拥抱不珍贵,只要不让温煦知道,只要能给没人送别的他一丝慰藉,他想抱多久就抱多久了。

于是吴袭明放纵抱了很久,人来人往的身影,变得像慢动作一样模糊。

陈秋初怕他误机,轻声说了句:“其实拥抱都一样的,你想要的或许只是拥抱本身。”

吴袭明松开他,没回他这句话,而是问:“真的不能留个联系方式吗?拜托了,算我求你。”

“抱歉,”陈秋初笑了下,狠心说,“不能,我们的缘分就到这里吧。你看清自己,你对我没那个意思。”

吴袭明手扶上自己行李箱,不甘似的笑骂了声:“死直男。”

陈秋初没说话。

吴袭明顿了顿,朝陈秋初笑了下,“走了。”

“嗯,走吧。”陈秋初温柔笑着。

陈秋初其实还有话,他想问他,你家在紫荆湾有没有产业。想跟他说,如果该死的缘分让我们有天又见到了,可不可以当做不认识,别惹我弟。

但这些话太残忍了,他终究是没能说出来。

他看着吴袭明过了安检,二人隔着人群相望一眼,陈秋初转身离开。

走出机场,他忽地松了一口气,生命一直都在送别,他又送走了一个人。这个同他打过一学期球,还跟他拥抱过五次的人,会消失在他的未来里,从此杳无音讯,从此各自的生命再也没有交集。

这些小学就知道的道理,怎么二十多岁了,他才察觉出它们冷酷的悲哀?

下午两点半,他到宿舍,拨通跟温煦的电话。

“炸酱面。”温煦挑起一筷子面说,“你中午吃了什么?”

“老三套,面包炖肉豌豆汤,”陈秋初看着温煦的面,咽了咽口水,“我下午出去买点儿面,拌牛肉酱吃,肯定比炸酱面好吃。”

“肯定比炸酱面好吃的,”温煦笑了下,“你的口味,会更喜欢牛肉酱,而且这家很难吃,没味道。”

“不想吃你就不吃了,”陈秋初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出去重新买点儿饭吧。”

“没关系的。”温煦说。

“以后吃面你就不要等我了,”陈秋初手扶着下巴,“万一我有事晚了,面容易坨。”

“没关系的,”温煦顿了顿,看着面说,“我都是吃拌的,不会坨。”

“我跟你说件事啊,”陈秋初笑了下,“我骗你了,我中午没去实验室,我去送吴袭明了。”

温煦惊讶过后,知道陈秋初还有后话,他没说话等着他。

“我看着他过了安检走了,”陈秋初轻声说,“因为上次骂他骂得太狠了,想着是最后一面了,我有点儿过意不去,就去送了一下他,好好告了个别。”

温煦未作声,撑着嘴角给陈秋初笑了下,低头夹起块儿面。

“他跟其他人不一样,”陈秋初知道他在想什么,“他都不知道那年的事,那时候他应该不在国内,他完全没参与过,可能他当时在,说不定也会参与,但事实就是他不在,没参与。”

温煦瘪着嘴抬起头,“那还好,他走了我也放心了。他肯定是对你......很多同性恋都会喜欢你。”

陈秋初笑了出来,“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因为我就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温煦说,“所有,哪怕不考虑其他的,光你的脸和身材,还有声音,我都喜欢得要命。”

“说不定是你口味独特,宝贝。”陈秋初双手捧着脸,“人对我真没意思。”

温煦摇了下头,“肯定不是。”

陈秋初笑着看他吃面,“肯定是。”

“我跟你说啊温煦,”陈秋初放下手,双手抱着胸,语气沉了些,“像你小时候说的,过去都过去了,其实就算吴袭明当年在国内,并且知道。只要他不要让我知道他当时也参与过,那我还是会去送他。人太多了,温煦,很多人自己都会忘了他参没参与过。网络发展太快,覆盖太全面了,我们当年的事,翻来覆去一直在其他人身上重演。如果要追究,每个有社交媒体账号的,都有大大小小的错,没有账号的,也会做错的事。每分每秒都在流逝,成为过去,他们做着错的事,也做着善的事,谁能说得清呢。”

温煦低垂眉眼,轻轻摇了摇头,“你不用安慰我,秋初,你做让你舒服的事就好,你舒服我也会跟着你舒服的。”

陈秋初看着他笑了下,说:“好。”

他很清楚,温煦虽然笑容越来越多了,也因为生计,参与到了社会轨道里,但他离人这种生物越来越远了,他本就在黑暗过去中得出的残忍结论,在当年的事件里,以庞大的数据,喧嚣的宁安,反胃的嘴脸,得到了验证。

他暗自自我嘲讽,他曾天真地以为,他能救温煦,没想到在这个风起云涌的世界里,他同样弱不禁风。

两天后,陈秋初开学,还有课要上学分要修,加上论文,他本就不富裕的时间骤减。

月底,温煦重又剃了寸头,没经过他同意,又来了,目的只是带他回风和过年。

三人在风和木屋里,过了与过去三四年没什么区别的年。

年夜饭吃饱,三人靠坐在一楼客厅的榻榻米沙发上,看着春晚闹闹哄哄,没人说话也没人知道电视里在干什么。

陈威睡得早,晚上十点,他们在院子外的小路上点起升天的烟花,自己看,也给远处的陆小贤看。

没人守岁,到睡觉时间,像平常日子一样都睡了。

白天倒是会好一些,有很多活可以干,陈秋初这几年连锄草翻土都学会了。

只是这个季节,油菜花开,风景画一般的日子里,毫无草要锄土要翻。他就跟温煦一起,给自留地施肥,给花坛施肥,给香樟树施肥,给远处的三角梅和茉莉花施肥。

陈威拿起卷尺,屋进屋出地量,不停地征询两个孩子的意见。

天黑,三人扎在一起,陈秋初有有趣的话了,大家就笑一笑,没有了,就在一楼客厅外的小台阶上坐成一排,无声看着夜空,等着睡觉的时间快点到来。

大年初五一过,两个小孩儿离开。

两天后,陈秋初继续在校园里,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穿梭。

白昼日渐转长,冰天雪地的国家,缓慢进入春天。

路过的湖面上,小鸭子成天跟着妈妈嬉水,陈秋初时常踩着草芽,蹲在湖边看它们很久。时间对上了,也会拨通温煦的电话,给他看看它们多可爱。

他的白昼逐渐长过陈威的,长过温煦的。

五月初,温煦提了离职,用了一个多月时间,交接完工作,离开了工作了两年的公司。

六月中旬,温煦拿到了紫荆湾金融外企的研发offer。

夏至,他飞往陈秋初所在地,陈秋初带着他,再次进入北极圈,去看了日不落的极昼。

陈秋初还有学校的事要处理,温煦没多停留,直接前往紫荆湾,跟陈秋初打着视频,租好了老四小家。

遥远的国内,一辆黑色小电驴,被里三层外三层,打包得严严实实,乘车前往风和。

除它之外,其他凡是陈秋初买来的大件小件,甚至包括秃了顶,分不清品种的绿植,以及硕大的跑步机,笨重的哑铃,都被运往了紫荆湾。

协商的入职时间在八月初,安置好老四小家,温煦又一次,一刻不停地飞往陈秋初身边。

结束学校的一切,七月中旬,陆小贤生日前,陈秋初在温煦的陪伴下,最后一次搭乘离开这个陌生雪国的航班。

风和木屋改造的工作,陈威已经展开了大半。

榫卯结构的屋子,陈威找工人,又做了二次加固。踩起来有异响的楼梯,如今也只剩轻盈的木板声。

原本只有一楼有的浴室卫生间,陈威花了大功夫,将二楼同一位置的客卧,改成了一间更大的,只两个孩子用的卫生间。

二楼遮光严重的走廊屋檐,几乎打掉重做了,屋檐更高,曲度更大,整面屋子墙壁,都能晒上太阳。

只剩下开窗户的工作,考虑到两个孩子要回来,怕处理不完,暂时未开始。

两个小孩儿骑着陈威完全用不到的小电驴,将木屋周围的土路都碾得寸草不生了。

飙累了就安静坐下来,陈秋初弹会儿他的老钢琴,心里计划一下明天做三个躺椅。

然后在第二天,跟温煦做出了一个篮球架,支在院门外。球一拍,尘土飞扬,一场久违五年的球,穿着拖鞋大汗淋漓地打完,阳光下站着两个湿漉漉的高大小泥人。

陈威点种完四行玉米,上前将被球砸得稀烂,又被陈秋初偷偷用土埋了的几株香菜刨开,拔出来。还能吃的,留着给每样菜都放点儿,饿一顿陈秋初。

看着门口由温煦主导做出来的做工精良的篮球架,陈威想,或许是温煦一直没变,或许是毕业了,或许是房子做了翻修,一切都同五年前不一样了,或许是时间在不停往前,也或许是离过去越来越远了,陈秋初终于在缓缓舒张枝叶了。

吹风晒太阳的日子里,陈秋初往温煦的公司发去简历,经过层层严苛面试,收到实习生offer。

七月底,俩人同陈威告别,往老四小家的方向走。

中途停留宁安,陈秋初去探望常青。

“阿姨。”陈秋初敲开门,提着几盒营养品,站在常青家门外。

“秋初?”常青一派惊喜,“妈呀秋初?”

“阿姨,”陈秋初放下东西,笑着抱了下常青,“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孩子,”常青抬起头,泪光盈盈,“快进来快进来,你一个人吗?你那个弟弟...不会又在楼下吧?”

“嗯,”陈秋初笑了下,跟着常青进门,“他不喜欢见人,待在下面舒服。这些是给您从风和带来的,补气血养生。”

“好,好,有心了,”常青接过来,放在电视机边,“来坐,孩子。”

陈秋初坐在沙发一角,看了看家里,跟以前一样。

“暑假吧阿姨,小云不在?”陈秋初问。

常青到他边上坐着,拉住他手,“她画画去了,不知道你来啊,知道你来小云肯定就不出去了,见见她秋初哥哥呀。”

“小云很高了吧?”陈秋初笑着。

“跟我差不多了,十五岁,长这么高很可以了。”常青一遍遍看着陈秋初脸庞,“你呢孩子,毕业了吧?”

“嗯,”陈秋初点头,“要去紫荆湾工作了,路过宁安来看看您。”

“真好啊,”常青羡慕般地笑着,“不像我家的,那么冲动,你说老实多少年了,忽然不老实了闯了这么大一个祸。”

“不要这么说,阿姨,”陈秋初听到她这话很难受,“您去看小凌的时候,答应我,别怪他好不好?您知道的,错的不是他,要是有人...那样...伤害我弟,我会比小凌还冲动的,阿姨您千万别再说他了,好不好?我作为旁观者听到这话都很难受。”

常青摇了摇头,“不说他他是不会记的,还有一年多就出来了,以后万一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了,他这一生不就被毁了吗?”

“阿姨,”陈秋初心底涌上一大股想撕破某些东西的冲动,他无奈般地看着她,“您怎么一点儿都不了解小凌呢?您怎么一点儿都不了解您孩子呢?”

常青愣了愣,呆呆地问了句:“啊?”

“他很善良,阿姨,”陈秋初苦涩地笑着,可能是因为回到了宁安,他情绪有些敏感,几句话没出口,眼泪就徘徊在眼眶了,“您要求他太多了,可我觉得一个人善良到小凌的程度,已经强过所有人了。他用刀捅的人,才是他们的父母该指责批评的人。”

“我不怕您怪我,阿姨,”陈秋初抽出他的手,抹了把眼睛,“您很强大,您的两个孩子在您身边,理所当然的成了弱者。小云在外受的霸凌,小凌当年有过一样的处境,那些处境都是您没亲眼见过,就算见了可能也无法理解,甚至会指责他们的忍让和无能为力的。所以您忽视了小云的伤痛,可小凌看见了,他忽视不了,他知道妹妹有多疼,妹妹有多疼他就有多疼。”

“孩子...”常青看着陈秋初的眼泪,无措地叫了一声。

“阿姨,”陈秋初抓住她胳膊,“我实在是没想到,两年多了,您居然还在怪小凌,您是他们的母亲,阿姨,您得和他们站在一边,您得看到他们身上的可爱,我求您看到他们的可爱。”

“孩子,我......”常青慌张抽了两张纸,去给陈秋初擦眼泪。

“谢谢阿姨。”陈秋初接过自己擦了擦,而后起身,“我弟还在等我,阿姨,我还有最后想跟您说的一些话。”

“你说你说。”常青眼眶也有些红了,她仍旧抓着陈秋初手。

“小凌还有一年多就出来了,”陈秋初眼泪逐渐停了,看着她说,“他大学没读完,他此时的心理压力,是你我都不敢想象的。后年他出来,见到这个发展如此迅速的世界,会很恐惧,很慌乱,您一定记得那是正常的,那是需要克服,他也克服得了的。记得那是新的开始,是您要陪他一起去找出路,而不是站在一边指责他走了死路,这个世界上没有死路,阿姨,往哪里走都是路,您走过很多路,一定比我清楚这一点。”

常青没说话,默默看着他。

“他是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陈秋初说,“请您相信我,只要您站在他们一边,同样的事他不会再做出第二遍。也请您放低要求,每朵花都不一样,常凌不是最馥郁芬芳的那朵,我也不是最坚韧的那朵,只要花开了,好好地开着,就再好不过了,这是我妈跟我说的,她说她就希望我.......”陈秋初眼泪再次毫无防备地滚落。

常青替他擦掉了眼泪,她也惦记朋友。

“她说她就希望我,”陈秋初含泪说,“晒着太阳吹着风,开了就好。”

常青垂下了眼眸,点了点头,“我记得...我记得...你妈妈跟我说过这话。”

“还有小云,”陈秋初用他湿透了的纸,帮常青擦了擦眼泪,“阿姨,小云肯定没跟您说过,说她有多想念哥哥,说她心里有多沉重多愧疚,说她有多孤单,所以她画画,她难受了就画画,她经常在家画一整天画,对吗?”

常青抬起头,看到陈秋初看着阳台一角,支起的画架,浓墨重彩的未完画,以及堆了一摞书高的成品。

“我猜,”陈秋初看着画说,“我像所有人一样,恶毒地猜,她画画太久时,您可能还会骂她,画得不好了也骂,看不懂她的画了也骂。”

陈秋初看向常青,笑了下,“我希望是我猜错了,否则她就太让人心疼了。”

“我走了,阿姨。”陈秋初扶着常青肩膀搓了搓,“您一切都要好,帮我跟小凌说,我挺好的,很想念他,以后见。”

陈秋初说完很快开了门,常青追他到门口。

“秋初。”她朝着楼梯叫了声。

“嗯。”陈秋初笑着转头。

“代我...”常青说,“代我......向你爸爸......妈妈...问好。”

“我会的。”陈秋初招了招手,“进去吧阿姨,今天对不起了。”

他说完,快步下了楼。

一楼楼梯口,温煦将他一把揽进怀里。

“怎么哭了?”温煦看着陈秋初眼睛,“他出来了?”

“没有,”陈秋初撒娇似的,用脸蹭了蹭温煦脖子,“我骂人了,我把他妈妈骂了一顿。”

“那肯定是她该骂,”温煦抬起一只手,摸摸陈秋初脸蛋,“都把你骂哭了,她肯定该骂得要命,我都想上去骂了,你还有没骂的吗?我上去骂几句。”

陈秋初被逗笑,在温煦侧脸亲了一口,拉起他手,“你真的可爱得要命,宝贝,走吧。”

温煦跟着他,他没问,但他知道陈秋初眼泪的原因。

他记得两年前,陈秋初在念大一春季学期,有天打视频给他,红着眼眶说,收到那个白头发的电话,他妹妹学校的学生,叫了外面的辍学生,将他妹妹围在回外婆家的路上,欺凌侮辱。具体是怎么欺凌和侮辱的,陈秋初没跟他说。

说白头发的才知道,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外婆只告诉过他们的妈,但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们的妈,只选择了一次次骂他妹妹,怎么那么怂,她那么坚强,怎么生出这么软弱的孩子的。

那个白头发的,知道消息后就回了家,天真的妹妹告诉了他那些人是谁。大街上,那个白头发的将几个混混,一人捅了一刀,然后给陈秋初打了电话,去自首了。

看着陈秋初可爱的后脑勺,温煦想到,五年前,他最怒不可遏的时候,陈秋初只跟他说过一句话,他说:“我们没有任何法律关系,温煦,倘若你伤了他们被抓进去了,要了命的想你,我都见不上你一面,陪着我,在我身边。”

这一句话,温煦嚼碎了所有跟那个白头发的一样的同归于尽的冲动。

他想起守在大家楼下的记者,想起漫天飞的陈威摔倒在地的照片,想起照片里,楼下的救护车,想起他从网上看到的,陈秋初冲进医院的身影,想起那天,慢得异常的,从首都到宁安的飞机,想起莫名其妙席卷而起的流言蜚语,想起一颗颗子弹,却看不到持枪人的无奈。

他想起,数月后,大家被打碎的窗户玻璃,淋进来的雨,弄脏了厨房和卧室。想起小贤糖水铺,里里外外,满墙和大家门上一样的,万民书般的血色骷髅。想起隔壁小卖部的爷爷,帮忙收起的三角梅和茉莉的断肢残骸。

“秋初宝贝。”温煦叫了他一声。

“嗯。”陈秋初转头看他,眼里泪痕已经褪去。

“想......”温煦温柔看着他,“想去哪里吗?”

“你呢?”陈秋初问。

“我想去你想去的地方。”温煦说。

陈秋初轻轻一笑,“去老四小家吧。我暂时...没勇气去小家,虽然我很想它。”

“好。”温煦摸摸他后脑勺,俩人前往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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