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声如娟流，也好听得紧。

老板娘亲自来牵马，见魏逢时一颤，继又看向洛钰。

容色佳者惯来惹眼，两人相互看，女子眉眸乍看竟同洛钰有几分相似，两人是极巧的玉人面。

洛钰马尾复垮松，发贴在脸与纱上，她解红布咬在嘴中，重新绑了发。

女人眼尾登时一弯，说道：“没那么讲究……”

她取绢子给洛钰压汗，毫不嫌弃道：“既来即安，看这时辰，诸位也是林中赶急，都累了吧？”

“小丫头？”

绢布上仿佛蓄着凉风，洛钰风火来去，行走带刀，没有亲长，也没人这般喊她。

她警惕未退，但不自主地卖了个乖，道：“是有些了。”

伙计安顿好了马车，李昂眼光贪婪的游荡在女人身上，洛钰行两步，挡位，李昂便不满地揣起手。

客栈为勾檐楼，天魏气候多雨，建筑多为斜缓型，店面不大，中铺有凉席，坐有木凳，逗留的多为邻里。

“……还不来伺候？”

这一行人到哪都是大单，老板娘笑着差遣左右：“包厢，房宿，都往屋子带呀——”

他们虽私访低调，但李昂对下人颐指气使，魏逢也气宇非凡，连伺候的洛钰都是个美人坯型，一楼登时热闹起来。

侍卫各位整顿，顷刻便满了屋，老板娘又道：“我们虽为穷乡僻壤，但镇里亲邻如一家，热闹的很，留这几日亏不了各位！”

“店尽宿空，老板娘才给我们好脸色，能我包个半月，就不知，能不能让老板娘陪陪我？”

“呵哈哈……”

客栈最大的一个桌被个男人占着，是个油腔滑调的放浪酒鬼。

此德行之人在天魏遍地多，李昂若非得跟着魏逢，也只会往楼院钻。

“贫气！”

老板娘指尖沾水，明明隔了那么远却还是准的。

男人也没躲，一脸享受。

老板娘烦他，否则不必续话，“打哪来回哪去，见了大人物来，还不老实——”

男人则道：“哼……什么大人物。”

魏逢将扇子扣在桌上，也不由向男人移目，长靴，腰侧绑带，有扣结，放刀……是个有管制的。

男人又啧叹说些入耳不入流的胡话，洛钰都频生异色。

老板娘为躲那人走到了他们处，她话淡的似景烟，当中却隐有波涛动：“姑娘万不能恼，这小子是外地令客，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当了好几年的地头蛇，是出了名的霸道无礼。”

她说着就去给魏逢倒了酒。

“……酒，茶？”女人回问洛钰。

洛钰张嘴就道：“不用替我操劳，我长手了。”

包厢中能躺，李昂便进去了，这一角就只有她与魏逢。

老板娘不认生，饶魏逢一惯冷面冷容也没将人吓走。洛钰乍一抬眼，忽觉两人在一处……

不知魏逢是否累了，对老板娘的照料无甚排斥，一时，竟有些像对夫妻——

洛钰甚至退远看，她难得见魏逢有些人味。但一走动，老板娘的动作却可见地不协调起来，片刻，便至她身侧搭话了。

果然，这便是魏逢了。

老板娘说有法子治她脸上的黑痣，她就通这门手艺。

洛钰已油然而生一种志同道合的亲切，否谢问，“为何遇庆安便要留宿？”

“呃……”

老板娘失了分自在，这个距离她二人说什么魏逢都能听到，她看一眼魏逢，男人没什么反应。

她便道：“庆安当道，入则不出，来便是客，天魏国这个习俗也有年头了。”

“哦……”

洛钰忙道：“我自小家境贫苦，少时吃顿饭都费劲，又在各处漂泊，实在没规矩，你见笑了。”

老板娘神情一缓，实有共情：“无事，我年轻时亦多流浪，也是近些年才安的身！”

随后上菜上筷，洛钰却只靠竖柜，那木柜不重，盆栽的小玉树与仙巴掌瑟瑟发抖。

老板娘回见情状，心中不知怎么一阵难受，她不禁走去，问：“……姑娘有心事?”

女人眼中包容，语调和缓，与魏逢的冷视大为不同。

“……”

洛钰心中尝有荆石，撵搓着过去与将来，不足为道。但聚滴成流，落片雪崩，她被魏逢闹得不痛快，自内向外都透着几分沉郁。

“不算。”

老板娘却似一眼识灵海，还能算卜过去与未来，道：“既已到此，便莫再杞人忧天，人只要还活在这世上，便已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了。”

洛钰忽被叮了下，想起位护她而死的故亲，也曾道：‘公主只要能安然，便是对拓拔氏与自己的交代。’

“景芳……”

“……你叫我什么？”女人笑问。

“庆安日阖家团圆，除了你们也无人住店，送走了这些，我可领你到处玩玩。”老板娘又道：“这一路来，你闷趣了吧。”

洛钰眸色尚深，随口道：“听姐姐安排。”

女人说：“我排行第七，你叫我小七就好。”

“小七姐。”

“我叫洛钰。”她见小七愣住，又问，“你喜欢喊人姑娘?”

小七说，“可是本名？”

洛钰理所应当：“自然。”

“洛河洛，金玉钰。”

小七眼中渐渐疑云密布：“……你已无至亲？”

洛钰半知半解。她袭东郭浩为赌命之行，她确实已无双亲。难怪魏逢一眼相中她，原来她看着就亲疏福薄。

“老板娘，没酒了——”

小七应那店客，又笑道：“我先去了……”

洛钰整个时辰便透窗看街上形形色色的人，她其实也许久没进过这么有烟火气的地方了。

“此行花销李昂从朝廷中走，你一整日不进食，是在给谁节俭？”

角落里的男人忽道。

她定看，魏逢又不耐烦地敲了下桌子。

什么脾气……

洛钰不大情愿地走去，凳子摆的差劲，隔一个正对魏逢，她就近坐。

“你让我吃？”

“我说不让了吗？”魏逢问。

洛钰也饿了，魏逢仍一副生人勿进，兴许是见了她倒胃口，后一直干喝酒。

她反正也跑不了，还别别扭扭作甚，肚子又叫过后，洛钰就什么也顾不得了，筷子能到的地方通通扫进碗里——

“啧……”

碗具磕碰出响，魏逢一个眼神杀过来，洛钰当即文雅了。

男人近手几碟菜几乎满的，本来也没怎么吃，但酒没停过，这会儿一壶便没了。

魏逢拿扇子扇风，但扇面已然破损，他后又兀自合上。

店里伙计上了新茶，渐成了两人坐，晚暮似追人一般，扇子又被魏逢拉开扣住眼——

周围淡了声响，洛钰也不曾见过安歇的魏逢，男人宽袖滑坠，连同发丝垂。

她也久久不得这般闲适，便由着自己向外出了会儿神。

她望着窗外，记那日不愉相见，也是这般的红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