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倚景打定主意,要去中西结合医院,就必须先征得唐瑛同意。
她每日外出,瞒是瞒不住的,不如坦诚相告;若唐瑛不允,她再另想办法。
一回到帅府,她便问佣人:“母亲在哪?”
佣人少见她这般略带焦灼的模样,往日里她总是温温柔柔、不急不躁,连忙回道:“夫人在后花园。”
沈倚景快步往后花园走去,步履虽急,仪态依旧端庄。
园内,唐瑛正悉心照料一株莲瓣兰。这兰花品种名贵,她素来亲手打理,从不假手于人。
“母亲,我想和您商量一件事。”
唐瑛停下动作,抬眸看向她。见她额角微汗,眼神亮得惊人,便知此事对她极为重要。她语气柔和:“说吧。”
沈倚景定了定神,语气坚定:“我想去嶂北中西结合医院工作。”
唐瑛反倒露出一抹赞许的笑:“去吧,做你想做的事。”
沈倚景一怔,完全没料到会这么顺利。
她本以为,以顾家少夫人的身份,抛头露面工作必定会被驳回。
“您……同意了?”
唐瑛失笑:“我看起来像不明事理的恶婆婆吗?你方才满眼期盼地走来,我怎么好泼你冷水。年轻人,本就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妈,谢谢您!”沈倚景真心实意地笑了。
这是她到嶂北以来,第一次笑得这样干净明亮,像冬日暖阳,让人看着就心生欢喜。
唐瑛答应她,自然也有另一层考量。
儿子成婚后整日在外与蒋以南厮混,冷落新婚妻子,她怕沈倚景心里委屈。让她出去做事,分散心神,也是一种宽慰。
何况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儿媳——家世、容貌、才学、性子无一不好,通透沉稳,不争不抢,是块真正的璞玉。
她实在想不通,儿子放着这么好的人不珍惜,偏偏围着一个艳丽张扬的女人转。
“倚景,”唐瑛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和绍桓并非自愿成婚。可既然做了夫妻,便互相包容些。你是顾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沈倚景听懂了弦外之音——让她对顾鸣笙的风流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平静点头:“我知道。”
幸好她不爱他,否则这般远嫁异乡、丈夫心有所属、婆婆偏疼亲子的处境,足以让一个女子遍体鳞伤。
正因为心中无爱,她才能这般波澜不惊。
唐瑛看着她这般识大体,心里难免心疼,同为女子,谁不懂这份委屈。
她轻拍她的手:“你是个好孩子。”
沈倚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人生在世,身不由己之事太多。
嫁入顾家、远来嶂北、莫名成为别人感情里的“第三者”……她想挣脱,却被层层束缚,寸步难行。
与此同时,顾鸣笙正与蒋以南用餐。
他不知为何,脑海里反复浮现沈倚景那双疏离冷淡的眼睛。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固执的女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绍桓?”蒋以南连唤两声,他才回过神。
“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喊都喊不应?”
顾鸣笙随口掩饰:“在想孙旅长他们提的作战计划。”
蒋以南立刻追问:“是关于宁南与奉系联手攻打闽、赣?”
顾鸣笙眉峰微蹙,语气沉了几分:“以南,你知道我的规矩。”
他从不愿女人插手军务,更不喜旁人打探军机。
就在这时,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不是顾少帅与蒋秘书吗?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来人是微胖的日本商人若井邦夫。
他皮笑肉不笑:“听闻少帅新近娶了沈家千金,又添一大助力,我还没来得及道贺。”
目光刻意在蒋以南脸上打转,摆明了挑拨。
顾鸣笙慢条斯理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随手一丢,动作优雅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的事,不劳日本人费心。我也不会接受你们的任何东西。”
若井邦夫的助手当即怒目拔枪,被他死死按住。
“顾少帅太见外了。”
顾鸣笙字字往他痛处戳:“若井先生被扣在码头的那批军火,损失不小吧?”
若井邦夫脸色瞬间铁青。
他从德国订购的军火被顾原霖扣押,本以为对方会给日本面子,不料顾家父子软硬不吃。他只能吃哑巴亏,还故意放出风声,制造淮北军与日方合作的假象。
顾鸣笙看他憋屈模样,心头舒畅,拉起蒋以南便走。
路过若井邦夫身边时,他伸手替对方理了理领结,语气嘲讽:
“‘有缘千里来相会’说的是同道中人。我和你,不是一路人。别玷污了我们华夏的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