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倚景进房，将手包轻轻搁下，一转身，竟撞进顾鸣笙眼底。她惊得往后一退，不慎被凳脚绊住，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

千钧一发间，顾鸣笙伸手揽住她的腰。沈倚景重重撞在他身上，疼得低低嘶了一声，心底暗自皱眉——这人一身筋骨，硬得像生铁铸的。

抬眼便撞上他戏谑的笑意，分明是将她当成了刻意投怀的模样。

“放开我。”她双手抵在他胸前，竭力往后挣。

顾鸣笙不愿次次都闹得剑拔弩张，松了手。

沈倚景立刻退开几步，防备得如同面对一头凶兽。他心口骤然一闷，险些按捺不住将她狠狠锢住，偏要碰、偏要贴近。可望着她纤弱的身形、疏离的眼、浑身紧绷的姿态，终究还是硬生生压下了那股戾气。

“你为何非要去医院？在家不好吗？”

沈倚景淡淡扫他一眼：“我原以为你与旁人不同，是我想多了。”

见他面露不解，她心底只轻轻一哂。他是淮北军少帅，纵是沾过西洋风气，骨子里依旧是旧时代的男子。母亲与两位姐姐日日打牌赴宴，周旋于贵妇之间，他自己又长在军营，见惯女子安于内宅，会有这般想法，本就不足为奇。

她懒得多辩，只淡淡道：“我喜欢工作，它让我踏实。”

顾鸣笙见她不愿多言，便不再追问，却依旧认定她不该在外抛头露面，暗自盘算着要如何让她断了这个念头。他望着梳妆台前取首饰的女子，举止优雅，无一处不精致，心知不能来硬的，否则以她的倔脾气，只会适得其反。

沈倚景被身后那道目光盯得浑身发紧，如同被猛兽盯上。面上强作镇定，心底却仍有余悸——上一次他失控，她用手术刀割伤了他，这一次，她不敢再赌。

所幸顾鸣笙并未再有动作。

一室沉默，压抑得近乎窒息。忽然一阵衣料摩擦声响起，沈倚景回头，只见顾鸣笙随手将军装扔在床上，上身只余一件白衬衫，下身军裤笔挺，黑靴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他抬手解开领口两颗纽扣，手指修长利落。衬衫松垮开一线，露出清晰的喉结，冷硬间藏着几分禁欲的艳。

“你做什么？”

顾鸣笙回头，撞进她圆睁的杏眼里，惊惶又无措，与方才的冷淡判若两人。他摊手，语气无辜：“换衣服。”随即挑眉，带点无赖，“莫非夫人想我做点别的？”

沈倚景懒得接话，上前拾起军装，放进脏衣篮，一本正经：“脏衣服别丢床上。”

顾鸣笙被她这副模样逗笑。

沈倚景抬头望他，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时确实夺目。凤眼明亮，容貌家世皆是顶尖，也难怪无数女子趋之若鹜。

两人面对面站着，她只到他胸口。男子白衫军裤，身姿挺拔；女子一袭白裙，清丽绝尘，立在一处便是一幅画。

“小姐。”

小桃推门进来，一见顾鸣笙，立刻敛了笑，恭敬行礼：“少帅。”

顾鸣笙眉峰一沉，语气不容置喙：“叫少夫人。她已是顾家少帅夫人。”

小桃被他眼神逼得不敢反驳，只得委屈低下头，含糊喊了声：“少夫人。”

顾鸣笙这才满意，转身离去。

小桃长长松了口气：“小姐，少帅也太吓人了。”

沈倚景无奈笑了笑，轻点她额头：“都是我平日惯的。”

“说吧，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小桃一拍脑袋，懊恼不已：“差点忘了正事！”她犹豫片刻，还是将一张纸条递过去，“小冬来电报，说……在晋城看见林少爷了。”

沈倚景指尖一颤，几乎是夺过那张纸。

上面只有短短三字：林少爷，晋，活。

她浑身一软，死死撑着椅沿才勉强站稳，椅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小桃正要上前，沈倚景却摆了摆手，声音压抑发颤：“我没事，你先出去。把这个烧了。”

小桃满心担忧。她知道，小姐从未忘记林望之。人人都说他死了，只有小姐固执地找了七年。

沈倚景失魂落魄地走进浴室，蹲在地上，眼泪无声滑落，嘴角却扬着极轻的笑，低低呢喃：“望之……谢谢你还活着。”

那个意气风发、心怀丘壑的少年，还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