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的忙碌终于渐歇,暮色沉沉漫过窗棂,转眼便已入夜。沈倚景将手头的工作逐一交接妥当,抬手理了理白大褂的衣角,缓步朝着医院门口走去。
甫一踏出大门,料峭秋风便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吹乱了她脑后乌黑的秀发,几缕发丝拂过脸颊,带着微凉的触感。她抬手轻轻抚顺发丝,随即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心头暗自轻叹:嶂北的秋,竟比晋城冷得这般早,寒意都透着几分刺骨的凌厉。
她抬眸望向夜空,墨色天幕沉沉垂落,不见半分月色星光,周遭只剩无边的黑暗,静谧得近乎压抑,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尽数吞噬。那浓稠的夜色,恰似化不开的愁绪,晕染在天地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思绪不受控制地四散开来:此次义诊亟需的大批药品,该从何处筹措?苏玠的真实身份明明是林望之,却为何要隐姓埋名藏身于此?还有她自己,被困在顾家这座牢笼里,究竟何时才能真正脱身,寻得自由?
片刻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强行将纷乱的杂念压下,浅叹一声,在心底默默宽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世事无常,该来的终究躲不过,与其徒增烦恼,不如顺其自然。念及此,她眼底的迷茫散去几分,迈开坚定的步伐,融入夜色之中。
耳畔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商贩吆喝,“炒米糖开水——热乎的炒米糖开水!”“醪糟汤圆,香甜软糯的醪糟汤圆嘞!”声声叫卖裹挟着烟火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秋夜的寒凉。不宽不窄的街道上,青石板铺就的人行道泛着温润的光泽,两旁的当铺、影院、戏院、咖啡厅、银行、客栈、邮局、报馆挤挤挨挨地林立着,错落有致。岷章街的夜晚,非但没有因夜色降临而沉寂,反倒比白日更添了几分热闹喧嚣,人间烟火气,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倚景放慢脚步,独自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自在,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时光,不用顾及身份,不用思虑烦忧,只需静静感受这市井温情。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她心头微动,轻声唤道:“向晚?”
顾向晚闻声转过身,慌忙抬手抹掉脸颊上的泪痕,强装镇定,眼眶依旧泛红,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轻轻喊了一声:“嫂嫂。”
沈倚景快步上前,看着她失魂落魄、满眼委屈的模样,立刻从手提包里取出干净的锦帕,递到她手中,柔声问道:“向晚,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父亲派给你的护卫呢?”
顾向晚接过帕子,刚想摇头,眼眶一热,眼泪便再也抑制不住,簌簌滚落,随即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将积攒已久的委屈、难过与不甘,全都借着哭声宣泄而出。
沈倚景一时有些无措,却并未上前劝阻,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想哭就哭出来吧,憋在心里,苦的终究是自己。”
得到安慰,顾向晚哭得愈发撕心裂肺,引得周遭路人频频侧目,沈倚景虽有些无奈,却始终静静陪在她身侧,不曾离去。她太懂这种深陷情绪泥潭的感受,历经世事黑暗,她深知,有些伤痛,终究要靠自己慢慢走出来,旁人的安慰,不过是杯水车薪。
半晌,顾向晚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哽咽,她拉了拉沈倚景的衣袖,声音软糯又疲惫:“嫂嫂,我们走吧,这里太冷了。”
沈倚景无奈轻笑,轻轻点头,两人并肩而行,朝着顾家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顾向晚忽然抬眸,疑惑地看向她:“嫂嫂,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变成这副模样?”
沈倚景转头看向她,眸中波光微动,语气平和又温柔:“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你若不愿说,我又何必追问。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不愿轻易言说的秘密,不是吗?”
她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却已与自己相差无几,刚哭过的双眼红肿不堪,那双眼眸微微上挑,是标准的丹凤眼,与顾鸣笙如出一辙。
沈倚景忽然想起祖母生前说过的话:男人生凤眼,必是高官之相;女人生凤眼,天资聪慧绝伦。从前她从不信这些命理之说,可看着顾鸣笙与顾向晚兄妹二人,倒觉得祖母的话,或许真有几分道理。
顾向晚也怔怔地看着沈倚景,心头莫名动容。古人云“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说的便是嫂嫂这般模样吧。她明明面上未带笑意,眼眸里却始终漾着温柔的波光,美目流转,顾盼生辉,让人不自觉地沉溺其中,想要将心底所有的心事,都尽数说与她听。
“嫂嫂,你说人为什么,永远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顾向晚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我喜欢简祥祯,我满心满眼都想和他在一起,可他为什么偏偏喜欢萧晴芸?我满心欢喜地奔赴他,可父亲、母亲、三哥,全都反对我和他来往。我渴望自由,可我就像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鸟,连自己喜欢的人和事,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沈倚景心中轻叹,这个年纪的少女,心思本就敏感细腻,更何况身处这新思想与旧礼教激烈碰撞的时代。世家大族的女子,即便接受了西方教育,懂得了自由与平等,却终究挣脱不了家族的束缚,一生都被门第、婚约摆布,一如她自己。
她看着眼前单纯执拗的少女,语气不自觉地染上几分感伤,缓缓开口:“向晚,爱情从来都不是等价交换,不是你满心欢喜地喜欢一个人,就能换来对方同等的爱意。心意本就由心而生,不受旁人控制,更无法强求。”
她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劝道:“可你要明白,这世间除了爱情,还有亲情、友情。你只因简祥祯的拒绝,就独自偷偷跑出来,你该清楚,你父亲与三哥树敌无数,暗处不知有多少人盯着顾家,伺机而动。这里虽是嶂北地界,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若真出了半点意外,让你的家人该如何自处?千万不要因为在乎你的人满心牵挂,就肆意任性,辜负了他们的真心。”
话落,沈倚景不禁想起从前的自己,也曾这般年少任性,仗着家人的纵容,肆意闯祸,从不顾及后果,一次次让母亲忧心忡忡。直到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可终究悔之晚矣。
“嗯,我知道了,嫂嫂。”顾向晚乖巧地点点头,随即又歪着头,满脸疑惑地问,“可是嫂嫂,为什么你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出门也不用护卫跟随呢?”
沈倚景温柔一笑,眸中闪过一丝坚定,轻声问道:“你知道白江口战役吗?”
顾向晚立刻点头,那段历史被载入史册,她印象极深。史学老师讲起这一战时,慷慨激昂,字字铿锵:华夏坐拥三万六千里海岸线,自郑和之后,便再未驶向深海,放弃海权的民族,终究要在海上付出惨痛代价。白江口一战,是华夏迈向深蓝、捍卫海疆的抗争,可彼时的民族,依旧浑浑噩噩、病态沉沦,或许唯有一场刻骨铭心的伤痛,才能唤醒沉睡的国人,总有人要以鲜血为代价,警醒这世间苍生!
顾向晚一字不落地将老师的话语复述完毕,沈倚景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眶骤然泛红,泪水无声地蓄满眼底。白江口战役的提督宋启年,是她的外祖父,那个为国捐躯、为民赴死,守护山河气节、捍卫民族尊严的英雄,是她刻在骨血里的骄傲。
“嫂嫂,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顾向晚见状,连忙担忧地拉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