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倚景提着医药箱推开顾向晚的房门,屋内何芝芝正坐在床边,苦口婆心地劝着:“晚晚,你就听你爹一句劝,别再犯浑了,算娘求你了,别再跟简祥祯纠缠下去。你一直围着他转,他何曾正眼看过你?他心里从来没有你,他喜欢的是萧晴芸,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何芝芝眼眶泛红,满眼都是心疼,可顾向晚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半点回应都没有。
听见脚步声,何芝芝连忙拿帕子拭了拭眼角,见是沈倚景,便站起身,语气恳切:“倚景,麻烦你了。”
沈倚景目光落在床上的顾向晚身上。从她这个角度望去,少女的侧脸与顾鸣笙几乎如出一辙。顾家五个孩子里,长得最像的,便是顾向晚与顾鸣笙这一双兄妹。
她抿唇温和一笑:“小妈,客气了。”
何芝芝又担忧地望了一眼床上的女儿,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
沈倚景走近床边,拿出剪刀小心剪开顾向晚的衣料,方便处理伤口。女孩白嫩的肌肤上,一道血痕狰狞刺眼,看得她心头微沉——顾原霖这一次,是真的动了狠气。
她取出碘伏,轻轻擦拭伤口。药液触到破损皮肉的刹那,顾向晚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上瞬间渗出细密冷汗,脸色惨白,唇瓣也没了血色。
沈倚景见她死死攥紧拳头,紧咬着牙关强忍着痛意,于心不忍,轻声劝道:“疼就喊出来,我不会笑你,也不会告诉别人。”
顾向晚固执地摇了摇头,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小时候,爹常年在外打仗,没空管我们。我记得最长一次,有一年半没见过他。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拿马鞭抽三哥,因为三哥不肯从军,他喜欢钢琴,不想握枪。结果那天,爹当着三哥的面,废了钢琴老师的手。黑白琴键上,全是红色的血……从那天起,三哥就像变了一个人,再也不提钢琴,乖乖听爹的安排,去了德国军校。”
她攥紧的手微微松开,紧蹙的眉也渐渐舒展,顿了顿,又继续说:“爹常说,鞭伤能除净人的罪恶,责打能入人的心腹。我们家五个孩子,除了梓朗年纪小没挨过打,其余人都被他打过,三哥是被打得最多的那个。他总把我们当成他的部下,习惯操控我们的人生,要我们绝对服从,跟专制的皇帝没什么两样……”
“嘶——”
太过激动,不小心扯到了伤口,顾向晚疼得轻颤。沈倚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心头一阵酸涩。她心疼这个倔强又勇敢的姑娘,可她不知该如何劝说——连她自己的命运都被人牢牢操控,背井离乡来到嶂北,被迫嫁给一个不爱的人,自身尚且困在牢笼之中,又有什么资格去指点旁人的人生。
屋内一片安静,窗户微敞,晚风轻轻吹入,窗帘随之缓缓摆动。一人静坐敷药,一人躺在床上,即便疼得难忍,也始终不肯发出半声呜咽。
上好药,沈倚景抬眸,无奈地看向顾向晚:“今晚别碰水,近期也要忌口。”
顾向晚闷声道:“嗯,谢谢嫂嫂。”
沈倚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早点休息。”
说完,她起身朝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把上时,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女。那孤注一掷的模样,让她莫名觉得熟悉。曾经,她也为了一个人,甘愿与全世界为敌,最后输得一败涂地,却从未后悔。
她轻轻开口,唤了一声:“向晚。”
顾向晚疑惑地抬眼望她:“嗯?”
沈倚景对她微微一笑:“选一条你自己觉得对的路就好。只是无论结果如何,都要自己承担,且绝不后悔,你明白吗?”
顾向晚望着不远处的沈倚景,总觉得这位嫂嫂身上,始终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淡淡哀伤。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倚景心中了然,她此刻未必真的懂。就像当年的自己,有些道理,总要亲身撞过南墙,才会真正明白。
走出顾向晚的房间,沈倚景一眼便看见顾鸣笙斜倚在走廊墙壁上。他身形挺拔,右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左手夹着一支烟,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烟头明灭的火星上,修长指尖漫不经心地弹着烟灰,眼神晦涩,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鸣笙这个人,往那里一站,便叫人无法忽视。不只是那张足以让无数女子倾心的脸,更因他周身散发出的、近乎张狂的王者气场——那是淮北少帅,与生俱来的傲气与资本。
听见关门声,顾鸣笙缓缓抬眼,将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神色闲适地朝她走来,伸手……
沈倚景以为他又要做出什么出格举动,下意识侧身避开,警惕地望着他。
顾鸣笙见她满眼防备,心头微沉,细长锐利的黑眸扫过她,语气冷淡:“我只是想帮你拿医药箱。”
沈倚景直视着眼前的男人,语气平静疏离:“抱歉,我不喜欢尼古丁的味道。”
与沈倚景相处这段时日,顾鸣笙早已知道她洁癖极重。对他这种常年在军营与一群粗粝汉子摸爬滚打的人来说,这般讲究,未免太过矫情。
顾鸣笙本就性子桀骜,越是不让他做的事,他偏要做。他眼神邪肆,明目张胆地将她上下打量,忽然伸手,一把揽住她的细腰,猛地往自己怀中一带。
沈倚景毫无防备,撞进他身前,等反应过来时,立刻奋力挣扎。谁知她越是挣扎,男人手臂收得越紧。
她低声呵斥:“顾鸣笙!顾绍桓!你放开我,听到没有,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