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罪。”
“诽谤君上,还不是罪?”
“直言进谏,何来诽谤?”江不归抬眼,“皇兄心里清楚,周御史所言句句属实。江北水患,赈灾银两被层层盘剥,到百姓手中十不存一。他不过说了实话。”
江不渡把玩着茶杯,忽然笑了:“所以你就用亲王金印去换?江不归,你是不是觉得,朕不敢动你?”
“臣从未这样觉得。”江不归的声音很平静,“皇兄连臣的腿都能折断,何况别的?”
空气骤然凝固。
江不渡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许久,他松开手,茶杯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恨我。”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江不归摇头,绒毯从肩头滑落,露出单薄的中衣,“臣不恨皇兄。臣只是累了。”
“累?”江不渡霍然起身,走到榻前,俯身盯着他,“锦衣玉食,亲王之尊,你有什么可累的?啊?江不归,你告诉朕,这天下有多少人想要你这样的‘累’?”
“那皇兄拿去。”江不归仰头看他,烛火在那双眼睛里跳动,“这亲王之尊,这锦衣玉食,皇兄统统拿去。臣只要自由。”
“自由?”江不渡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低笑起来,笑声却苍凉,“这深宫,这龙椅,这天下——哪一样有自由?江不归,朕都没有的东西,你凭什么要?”
“所以皇兄就要我也困在这里?”江不归终于提高了声音,苍白的脸上浮起不正常的潮红,“陪你一起,在这黄金笼子里烂掉?”
“是!”江不渡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要烂,就一起烂。要下地狱,朕也拖着你一起。江不归,你听清楚了——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别想逃。”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江不归看着眼前人眼里的疯狂,忽然觉得累极了。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疲惫,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皇兄,”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放手吧。”
江不渡瞳孔骤缩。
许多年前,冷宫那场大火里,十岁的江不归被压在梁柱下,也是这样看着他,轻声说:“皇兄,放手吧。”
记忆的碎片猛地刺入脑海——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火光将黑夜烧成炼狱。十岁的江不渡趴在地上,手死死抓着被房梁压住的弟弟。木料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溅在他手背上,烫出一个个水泡。
“皇兄…放手…”小江不归的脸被烟熏得漆黑,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你会死的…”
“不放!”小江不渡咬牙,指甲抠进泥土里,血迹混着黑灰,“死也不放!”
他忽然发了狠,用另一只手去扒烧红的木炭。皮肉烧焦的刺啦声混在爆裂声里,他竟感觉不到疼,只拼命地想挪开那根梁柱。
终于,梁柱松动了一寸。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弟弟拖出来,背在背上,踉跄着冲出火海。
背后是冲天的火光,怀里是昏迷的弟弟。小江不渡跪在冰冷的庭院里,看着自己焦黑见骨的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阿归不怕…皇兄在…皇兄永远在…”
那时没有放手。
可如今,他依然没有放手。
“不可能。”江不渡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江不归,你死了这条心。”
他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到门边时,又停下。
“周御史,朕可以放。”江不渡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
“三日后春猎,你陪朕去。”江不渡侧过脸,烛光在他轮廓上镀了层金边,“全程,不许离开朕十步之外。”
江不归沉默片刻:“若臣不答应呢?”
“那周御史,以及他在牢中诞下的幼子,”江不渡推开门,夜风裹着雨丝灌进来,“朕一个不留。”
门合上了。
暖阁重归寂静。江不归坐在榻上,听着窗外渐沥的雨声,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看,这就是他的皇兄。永远知道怎么掐住他的软肋。
笑着笑着,他抬手摸了摸额角——那里有块淡淡的疤,是半月前被瓷杯砸中的地方。太医说可能会留痕,他没在意。
留就留吧。反正这具身体,早就不剩几处好地方了。
窗外雨声渐歇。更漏指向子时。
江不归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躺下。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银霜。他睁着眼,看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江不渡偷偷带他溜出宫看灯会。
街上人潮汹涌,江不渡紧紧握着他的手,说:“阿归别怕,皇兄在。”
那时灯火如昼,人声鼎沸。江不渡的手很暖,暖得让他以为,可以这样握一辈子。
可后来他才知道,有些温暖,是要用自由换的。
而有些牢笼,是用爱铸成的。
他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腿上——那里有一道旧伤,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那是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试图逃离皇宫,被江不渡亲手折断腿骨留下的。
太医接骨时,江不渡就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声音嘶哑:“阿归,别怪皇兄…皇兄不能没有你。”
那时他疼得浑身冷汗,咬破了嘴唇也没哭,却在听见这句话时,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
不是疼,是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后来腿伤好了,但他再也没跑过。不是不敢,是忽然明白了——只要江不渡活着一天,他就逃不掉。
与其一次次被折断翅膀,不如安静地待在笼子里,至少…还能少受点罪。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江不归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日还有明日的事,这深宫的日子,总得一天天熬下去。
而这场以爱为名的囚禁,这场以囚禁为名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也许,永远不会有结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