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殿的殿门,这一次是从外面上了三道重锁。
铁锁粗如儿臂,锁芯是特制的,钥匙只有一把,挂在江不渡腰间,贴身放着。殿内所有尖锐器物都被收走,连烛台都换成了镶在墙上的铜灯。窗棂加装了铁栏,栏杆间隙窄得连手都伸不出去。
江不归被软禁在这里,已经七天了。
这七天,他没见过太阳。窗外的天光被铁栏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像破碎的琉璃。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看着那些光斑移动,从东到西,从明到暗,周而复始。
不说话,不动弹,连饭都吃得很少。送进来的膳食,他往往只动几筷子,就推到一边。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脸颊凹陷,眼下一片青黑,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殿下,您多少吃点吧。”小太监跪在榻前,捧着碗粥,声音发颤。
江不归没应声,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庭院里那株海棠上。海棠花已经谢了大半,残红零落,混在泥里,被前夜的雨打得狼狈不堪。
像他。
不,他连海棠都不如。海棠至少开过,至少被人赏过。而他,只是一具被锁在深宫、渐渐腐烂的躯壳。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稳,很沉。小太监脸色一变,慌忙退到一边,垂首屏息。
门锁被依次打开,金属摩擦声刺耳。殿门推开,江不渡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都退下。”他开口,声音平静。
宫人鱼贯而出,最后离开的小太监轻轻带上了门。殿内只剩兄弟二人,和一室令人窒息的寂静。
江不渡走到榻前,在江不归对面坐下。他打量着他,目光从他凹陷的脸颊,移到单薄的肩,最后停在他放在膝上、骨节分明的手上。
那只手,瘦得血管清晰可见,指尖泛着不健康的青白。
“听说你不吃饭。”江不渡开口,听不出情绪。
江不归没说话,目光仍落在窗外。
“想绝食?”江不渡伸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用勺子搅了搅,“用这种方式,报复朕?”
江不归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江不渡,眼神平静得可怕:
“臣不敢。”
“不敢?”江不渡轻笑,舀起一勺粥,送到他唇边,“那为何不吃?”
江不归看着那勺粥,没动。
“张嘴。”江不渡的声音冷下来。
江不归闭上眼,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空气凝滞了。
江不渡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手腕一翻,将那勺粥狠狠摔在地上。瓷勺碎裂,粥溅了一地,污了江不归的衣摆。
“不吃?”江不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泛起血色,“好啊,那你就饿着。饿到死,饿到剩一把骨头,朕就把你这把骨头锁在龙椅旁,让你看看,没了你,朕照样是皇帝,这江山照样姓江!”
他俯身,一把攥住江不归的衣领,将人提起来,逼他看着自己: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解脱?江不归,朕告诉你,你做梦!就算你死了,朕也会把你的尸骨做成标本,放在朕的寝殿里,日日夜夜看着!让你死了,也别想离开朕!”
江不归被他攥着,呼吸有些困难,脸色更白了,可眼神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皇兄,”他开口,声音嘶哑,“你累不累?”
江不渡瞳孔一缩。
“锁着我,看着我,防着我,”江不归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悲哀,“你累不累?”
江不渡死死盯着他,攥着他衣领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许久,他忽然松开手,后退一步,像被什么烫到一样。
“累?”他重复这个字,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苍凉,“朕当然累。可再累,朕也得受着。因为这是朕选的路,是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
“是朕活该。”
江不归看着他,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眼底全是茫然和痛苦。他忽然觉得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不该心疼的。
这个人,刚杀了那么多人,用鲜血铸就了这座囚笼。他该恨他,该诅咒他,该想尽办法逃离他。
可为什么,看见他眼里的痛,他还是会疼?
“把饭吃了。”江不渡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平静,“朕晚点再来看你。”
说完,他大步朝门口走去,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股仓皇。
殿门开了又合,锁芯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江不归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冷粥和碎瓷,许久,缓缓蹲下身,用手一点点将碎瓷捡起来。
瓷片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冷粥里,晕开一小团红。
他看着那团红,忽然想起那天,太极殿外,那四颗落地的人头,和泼洒一地的鲜血。
那么多血。
都是…因他而流。
胃里一阵翻涌,他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可胃里空空,什么都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浑身发颤。冷汗浸湿了单薄的中衣,黏在身上,冷得像冰。
冷。
好冷。
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场大火里。四周是灼人的热浪,可心底,却冷得像结了冰。
“阿归不怕…皇兄在…皇兄永远在…”
谁在说话?
是梦吧。
一定是梦。
不然,那个说永远在的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晚,江不归发起了高烧。
起初只是低热,他蜷在榻上,浑身发冷,以为是着了凉,没在意。可到了后半夜,体温骤然升高,烧得他神志不清,嘴里断断续续说着胡话。
“母妃…别走…”
“皇兄…疼…”
“血…好多血…”
守夜的小太监发现不对,慌忙去禀报。江不渡来得很快,连外袍都没披,只穿着中衣就冲了进来。
榻上的人已烧得满脸通红,额头滚烫,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太医跪在一旁诊脉,脸色凝重。
“怎么样?”江不渡声音发紧。
“殿下是急火攻心,又染了风寒,内外交迫,这才引起高热。”太医额上冒汗,“若只是风寒倒好办,可这心病…臣只怕…”
“朕不管你有什么办法,”江不渡打断他,眼神凶狠,“救不活他,朕要你全家陪葬!”
太医浑身一颤,连连叩头:“臣、臣定当尽力!”
汤药熬好端来,可江不归牙关紧闭,根本喂不进去。江不渡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仰头含了一大口,俯身,捏开江不归的下巴,以口渡了过去。
苦涩的药汁混着帝王的气息,渡入喉中。江不归在昏沉中挣扎了一下,却被江不渡牢牢按住,直到那口药全咽下去,才松开。
一碗药,就这样一口一口渡完。江不渡的嘴唇被药汁染得发黑,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榻上的人,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恐慌。
“阿归…”他握住江不归滚烫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抖得厉害,“别吓朕…睁开眼,看看朕…”
江不归在昏沉中,似乎听见了。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影子,和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睛。
“皇兄…”他喃喃,声音细若蚊蚋。
“朕在。”江不渡握紧他的手,指尖冰凉,“朕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冷…”江不归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江不渡心头一酸,扯过锦被将他裹紧,自己脱了鞋袜上榻,将他整个人搂进怀里。怀中身躯滚烫,却还在不停发抖,像风中残烛。
“太医!”江不渡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