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臣在施针!”太医手忙脚乱地取出银针,在江不归几处大穴扎下。过了一会儿,江不归的颤抖渐渐平复,呼吸也平稳了些,又昏睡过去。
江不渡不敢松手,就一直抱着他,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看着他额上细密的冷汗,看着他因高烧而泛红的脸颊,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到底…在做什么?
锁着他,逼着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斩断他所有生路,就为了将他留在身边。
可留住了人,却留不住心。甚至…连这具躯壳,都要留不住了。
“陛下,”李德全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该上朝了。”
江不渡没动。
“陛下,百官已在殿外等候…”李德全的声音更低了。
“告诉他们,今日罢朝。”江不渡开口,声音沙哑,“所有奏折,送来这里。”
“是…”李德全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江不渡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感受着那依然滚烫的温度,闭了闭眼。
不走了。
这一次,他真的不走了。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锁多久,无论…要背负多少罪孽。
他都不放手了。
江不归的高烧,反反复复烧了三天。
这三天,江不渡寸步不离。朝政在重华殿处理,奏折在这里批阅,连见大臣都在外间。他就像一头护崽的猛兽,守在自己的领地,不容任何人靠近。
江不归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神志不清,说着胡话。有时喊母妃,有时喊皇兄,有时…会哭着说“对不起”。
每次他说对不起,江不渡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的疼。
对不起谁?
对不起那些因他而死的人?还是…对不起他这个将他逼到绝境的兄长?
江不渡不知道。他只知道,当江不归哭着说“对不起”时,他除了将他搂得更紧,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天夜里,江不归的烧终于退了。
他醒来时,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江不渡靠坐在榻边,闭着眼,眼下是一片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
江不归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记忆中,皇兄永远是挺拔的、威严的、不容侵犯的。可此刻,他蜷在榻边,眉头紧锁,连睡梦中都不安稳,像个…疲惫至极的普通人。
是因为他吗?
因为他这场病,因为他这场逃亡,因为他…这个累赘?
江不归缓缓抬手,想碰碰他的脸,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他收回手,蜷在身侧,闭上了眼。
不能碰。
碰了,就心软了。心软了,就…再也狠不下心了。
“醒了?”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不归睁开眼,对上一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眸子。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嘶哑。
江不渡坐直身子,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松了口气:“总算退了。”
他起身,倒了杯温水,扶江不归坐起来,将杯子递到他唇边:“喝点水。”
江不归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着。温水润过干裂的喉咙,舒服了些。
“饿不饿?朕让人煮了粥,一直温着。”江不渡问,声音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江不归摇摇头,又点点头。
江不渡笑了,那笑很淡,却真实:“到底是饿,还是不饿?”
“有点。”江不归低声说。
“那朕让人端来。”江不渡起身,走到门边吩咐了几句,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端了进来。
江不渡接过粥碗,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江不归唇边。
江不归看着那勺粥,没动。
“怎么,”江不渡挑眉,“还要朕用嘴喂?”
江不归脸一热,垂下眼,张口将粥吃了。
一碗粥,就这样一勺一勺喂完。期间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粥喝完,江不渡放下碗,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还难受吗?”他问。
“好多了。”江不归答。
又是一阵沉默。
殿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窗外夜色深沉,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衬得殿内更加寂静。
“皇兄,”江不归忽然开口,“那些人…葬在哪儿了?”
江不渡动作一顿。
“臣想去…看看。”江不归低声说。
江不渡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城外乱葬岗。没有坟,没有碑,只有一堆土。”
江不归指尖一颤。
乱葬岗。那是埋无名尸、死刑犯、还有…像谢怀安他们这样,因触怒天颜而被处死的人的地方。
没有坟,没有碑,只有一堆土。
就像他们从未来过这世间一样。
“臣…”江不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江不渡看着他,看着他无声地流泪,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伸手,将人搂进怀里,紧紧抱住。
“别哭。”他低声说,声音嘶哑,“是朕的错,是朕…逼你的。”
江不归没说话,只将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泄露了他心底的崩溃。
江不渡抱着他,像抱着易碎的珍宝。他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一遍遍重复:
“是朕的错…是朕的错…”
可错了,又能怎样?
错了,那些人就能活过来吗?错了,这五年就能重来吗?错了,他们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就能消失吗?
不能。
所以只能错下去,一直错,错到…再也回不了头。
窗外,夜色更浓了。
殿内,烛火跳动着,将相拥的两人照得明明灭灭。影子投在墙上,交叠,纠缠,分不清谁是谁。
就像他们的命运,早已缠成死结,解不开,也斩不断。
只能这样,抱着,痛着,熬着。
直到…有一天,其中一个先撑不下去。
或者,两个一起,烂在这黄金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