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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春风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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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仪仗出城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晨光破开薄雾,将皇城的朱墙碧瓦镀上一层金粉。旌旗猎猎,铁甲森然,上千人的仪仗从宫门一直排到城外,浩浩荡荡,望不到头。

江不归骑在一匹雪白的照夜玉狮子上,穿着那身墨蓝骑装,银冠束发,脊背挺得笔直。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的面容照得几近透明,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他身侧十步,是御辇。江不渡没坐辇,而是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墨玉,玄金骑装,九龙金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他没看江不归,目光落在前方绵延的仪仗上,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注意力,一刻都没离开过那个墨蓝的身影。

“陛下有旨,起驾——”

号角长鸣,旌旗翻卷。车马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像一场缓慢逼近的雷暴。

江不归握着缰绳,指尖冰凉。他已经很久没骑过马了,上一次,还是五年前,楚临渊手把手教他骑射的时候。那时阳光也是这样好,风里有青草的味道,楚临渊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开弓,笑声清朗:

“阿归,你看,箭要这样射——”

“靖王殿下。”

低沉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回。江不归抬眼,看见一个中年将领策马来到他身侧,玄甲佩刀,眉目硬朗,是禁军统领周牧。

“周将军。”江不归颔首。

“陛下吩咐,让末将护卫殿下左右。”周牧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春猎期间,殿下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护卫?是监视吧。

江不归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队伍缓缓前行,出了城门,踏上郊道。道旁杨柳新绿,野花初绽,春意盎然。可这满目生机,落在他眼里,只剩一片荒芜。

“殿下可还习惯骑马?”周牧忽然开口。

“尚可。”江不归答得简短。

周牧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道:“末将…那日对不住殿下。”

江不归指尖一颤。

那日,太极殿外,周牧是行刑的人之一。那四颗人头落地时,他就在旁边看着,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将军奉命行事,何错之有。”江不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若说有错,也是本王的错。”

周牧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队伍又行了一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骑从斜刺里冲出来,当先一人玄衣劲装,身姿挺拔,在晨曦中像一杆标枪。

是楚临渊。

五年不见,他变了不少。昔日清俊的少年长成了挺拔的青年,眉目间褪去青涩,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锐利,可那双眼睛看向江不归时,依然温润如当年。

“臣,靖南王世子楚临渊,参见陛下!”楚临渊勒住马,在御驾前行礼,声音清朗。

江不渡勒住墨玉,目光扫过他,又扫向他身后几个随从,最后落回楚临渊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临渊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托陛下洪福,一路顺利。”楚临渊垂眼,姿态恭谨。

“那就好。”江不渡点头,策马继续前行,经过楚临渊身边时,忽然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朕的弟弟,好看吗?”

楚临渊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对上江不渡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眼里没有怒,没有笑,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像刀子,一寸寸刮过他每一寸肌肤。

“陛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朕开个玩笑。”江不渡却已收回目光,策马向前,只留下轻飘飘一句,“跟上吧,别掉队。”

楚临渊攥紧缰绳,指节泛白。他缓缓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墨蓝的身影。江不归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江不归已移开视线,策马跟上了御驾。

就像…真的只是陌生人。

楚临渊心头一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年,抓着他的衣襟说:“临渊,你别丢下我。”

那时他说:“不丢,这辈子都不丢。”

可后来,他还是丢了。为了家族,为了权势,为了那些他以为重要的东西,他亲手推开了他。

如今再相见,他连看他一眼,都不愿了。

“世子,”随从低声提醒,“该走了。”

楚临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策马跟上。队伍继续前行,朝着栖霞山猎场,朝着那个注定不会平静的春猎。

猎宫建在栖霞山半腰,依山而筑,飞檐翘角,在苍翠山林间若隐若现。仪仗抵达时,已是午后,各藩王、勋贵早已在宫门外跪迎。

江不归下马,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定北王萧战一身戎装,满脸虬髯,眼神桀骜;镇西王韩猛年过半百,须发花白,神色深沉;还有其他几位郡王、侯爷,或谄媚,或矜持,或冷眼旁观。

众生百态,尽在眼底。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声震耳欲聋。江不渡翻身下马,抬手虚扶:“众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起身,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江不渡身侧的江不归身上。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同情的…各种眼神交织,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江不归垂着眼,面无表情。

“一路劳顿,众卿先入宫歇息,晚些时候,朕设宴为诸位接风。”江不渡说完,很自然地揽过江不归的肩,朝宫内走去。

这个动作,又引来一阵压抑的抽气声。众目睽睽之下,帝王如此亲昵地揽着弟弟的肩,是恩宠,也是…宣示主权。

江不归身体一僵,却没挣开,任由他揽着,走进猎宫。

猎宫比皇城里的宫殿小些,却更精致。回廊曲折,假山流水,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江不渡将江不归带到一处独立的院落,题着“听雪轩”三字,是专为靖王准备的。

“你就住这儿,”江不渡松开手,打量了一下四周,“朕的寝殿在隔壁,有事随时过来。”

“是。”江不归应了一声。

“晚宴在酉时,记得换身衣裳。”江不渡顿了顿,补充道,“穿那身月白的,朕喜欢。”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江不归一人站在院中。

春日的风拂过,带着山林的清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江不归站在那儿,看着满院新绿,看着檐下摇曳的风铃,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春猎他也来过。那时他还是个孩子,跟在兄长身后,漫山遍野地跑,捉兔子,追野鸡,笑得没心没肺。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殿下。”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不归转身,看见楚临渊站在月洞门外,一身玄色劲装,眉目在春光里清晰如刻。

“世子。”江不归颔首,语气疏离。

楚临渊走进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看着他,目光一寸寸描摹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从他苍白的脸颊,到单薄的肩,最后停在他那双沉静得可怕的眸子上。

五年了,他变了很多。瘦了,也更冷了,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你…还好吗?”楚临渊听见自己问,声音嘶哑。

“还好。”江不归答得简短。

“我听说…”楚临渊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前些日子,你病了。”

“小恙而已,劳世子挂心。”

又是一阵沉默。风穿过庭院,吹得风铃叮当作响,衬得两人之间的寂静,更加难堪。

“阿归,”楚临渊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发紧,“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江不归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世子觉得,我们该怎样说话?”

“我…”楚临渊哽住。是啊,该怎样说话?像从前那样,嬉笑怒骂,毫无顾忌?还是像现在这样,隔着五年的光阴,和无数条人命,客气而疏离?

“当年的事,”楚临渊深吸一口气,“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不该娶韩氏,更不该…”

“世子,”江不归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如今你是靖南王世子,我是大楚靖王,各有各的路要走,不必再提从前。”

“可我不想就这样过去!”楚临渊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阿归,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可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让我…”

“补偿?”江不归低笑,那笑凄凉得像秋日最后的残花,“世子要如何补偿?是能让时光倒流,回到五年前?还是能让那些因我而死的人,活过来?”

楚临渊浑身一僵。

“都不能,对吗?”江不归看着他,眼神里是说不清的悲哀,“既然如此,又何必说补偿?世子,放手吧。对你,对我,都好。”

楚临渊盯着他,盯着那双死水般的眸子,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嘶哑:

“你…真的不再给我机会了?”

“我们之间,”江不归垂下眼,看着手腕上那圈红痕,轻声道,“早就没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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