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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春风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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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庭院里只剩风声。

楚临渊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人单薄的侧影,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在他怀里哭得浑身颤抖的少年,抓着他的衣襟说:“临渊,我只有你了。”

那时他说:“别怕,我永远在。”

可后来,他不在。他娶了别人,他回了南疆,他留他一个人在深宫,面对那些明枪暗箭,面对那个…将他锁在身边的帝王。

如今他说补偿,说机会,可连他自己都知道,太迟了。

有些伤,一旦留下,就再也愈合不了。有些人,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去。

“我明白了。”楚临渊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殿下…保重。”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股仓皇。

江不归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外,许久,才缓缓抬手,抚上手腕那圈红痕。

疼。

可再疼,也比不上心里那处,早就溃烂流脓的伤口。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春日的风,原来也这么冷。

晚宴设在猎宫正殿。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珍馐美馐摆满了长案。各藩王、勋贵分坐两侧,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一派和乐景象。

可底下暗流涌动,谁都看得出来。

定北王萧战频频向江不渡敬酒,言辞间试探着北境军饷和防务;镇西王韩猛与几位老将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过江不归;而楚临渊,自始至终,都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目光却始终锁在江不归身上。

江不归坐在江不渡右下首,穿着那身月白常服,衬得脸色更加苍白。他垂着眼,小口吃着面前的菜,对周遭的喧嚣置若罔闻。

“靖王殿下,”萧战忽然举杯,声如洪钟,“多年不见,殿下风采更胜往昔。臣敬殿下一杯!”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江不归抬起眼,看着萧战那张粗犷的脸,和那双毫不掩饰探究的眼睛,缓缓端起酒杯:“王爷客气。”

“哎,殿下这话就不对了。”萧战大笑,“臣是真心敬佩殿下。这些年,殿下深居简出,不同朝政,却能得陛下如此信重,实在令臣等羡慕啊。”

这话听着是恭维,可字里行间那点阴阳怪气,谁都听得出来。深居简出,不同朝政,却得陛下信重——这不就是暗指江不归靠的是“陛下宠爱”,而非真才实学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江不渡把玩着酒杯,没说话,只淡淡看着。

江不归握着酒杯的手,指尖泛白。他抬眼,迎上萧战的目光,缓缓开口:

“王爷过誉了。本王才疏学浅,不堪重任,唯有安分守己,不给皇兄添乱,便是本分。倒是王爷,镇守北境,劳苦功高,该是本王敬王爷才是。”

说着,他举杯,一饮而尽。

姿态从容,不卑不亢。既承认了自己“无才”,又点出萧战“功高”,最后那杯酒,更像一种无声的警告——安分守己,别给陛下添乱。

萧战脸色一僵,半晌,才干笑两声:“殿下说笑了,说笑了。”仰头饮尽杯中酒,坐下了。

江不渡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他侧过脸,看着身旁的弟弟,眼神深沉。

他的阿归,终究是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一受委屈就红眼眶的孩子了。

可为什么,他宁愿他永远长不大,永远…需要他护着?

“陛下,”楚临渊忽然起身,举杯,“臣久居南疆,多年未睹天颜,今日得见陛下与殿下,实乃三生有幸。臣敬陛下一杯,愿陛下龙体康泰,愿我大楚江山永固。”

这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江不渡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临渊有心了。”

两人对饮一杯。楚临渊放下酒杯,目光转向江不归,声音温和:

“殿下,臣也敬您一杯。愿殿下…身体康健,事事顺遂。”

江不归抬眼,对上那双温润的眸子。那眼里有太多情绪,愧疚,疼惜,还有…他看不懂的复杂。他端起酒杯,淡淡道:

“谢世子。”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一响。江不归仰头饮尽,酒液辛辣,烧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放下酒杯,垂着眼,没再看楚临渊。

楚临渊也坐下了,可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可气氛,却莫名冷了下来。众人各怀心思,推杯换盏间,眼神交换,暗流涌动。

江不归吃得不多,酒却喝了不少。一杯接一杯,像在借酒浇愁,又像在麻痹自己。江不渡几次想拦,可看他那副麻木的样子,最终还是没开口。

喝吧,醉了也好。醉了,就不知道疼了。

宴至半酣,江不归起身离席。他有些晕,扶着柱子站了会儿,才稳住身形,朝殿外走去。

“殿下,”周牧跟上来,“末将陪您。”

“不必。”江不归摆摆手,“本王想一个人走走。”

周牧还想说什么,可对上那双平静却不容拒绝的眼睛,最终还是退下了。

江不归走出正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林的凉意,吹散了些许酒气。他沿着回廊慢慢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晃动,像一抹游魂。

走到一处水榭,他停下,靠在栏杆上。池水映着月光,波光粼粼,像碎了一池的银子。远处有蛙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很。

“阿归。”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不归没回头,只看着池水,淡淡道:

“世子又来了。”

楚临渊走到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月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镀了层银边,美得不真实,也…冷得不真实。

“我听说,”楚临渊开口,声音很轻,“前些日子,你…逃了?”

江不归指尖一颤。

“还听说,”楚临渊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沉,“陛下为了留你,杀了…很多人。”

江不归闭上眼,没说话。

“值得吗?”楚临渊问,声音嘶哑,“为了离开他,赔上那么多条命,值得吗?”

“不值得。”江不归睁开眼,看着池水,眼神空洞,“可我没有选择。”

“你有!”楚临渊忽然抓住他的肩膀,将他转过来,逼他看着自己,“阿归,你有选择!跟我走,离开这里,离开他!去南疆,去江南,去哪儿都行!我护着你,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江不归看着他,看着那双因激动而发红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凄凉得像午夜昙花:

“跟你走?然后呢?让他杀光靖南王府?让这天下再起战火?楚临渊,我担不起,也…不想担了。”

“我不怕!”楚临渊嘶声,“只要能带你走,我什么都不怕!”

“可我怕。”江不归轻声说,眼里有水光一闪而过,“我怕你死,怕靖南王府上下几百口人为你的冲动陪葬,怕这天下因我一人再起战火。楚临渊,我累了,真的累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叹息:

“你就当我…死了吧。”

楚临渊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他看着眼前人,看着他眼里那片死寂的荒芜,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开,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死了。

他说,当他死了。

可他还活着,就站在他面前,呼吸,说话,可那双眼睛,却再也没了从前的光。

比死了,更让人绝望。

“阿归…”楚临渊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是他先丢下他,是他先背弃诺言,是他…把他推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如今他说补偿,说机会,可连他自己都知道,太迟了。

“放手吧。”江不归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楚临渊,我们…回不去了。”

说完,他转身,沿着回廊,一步一步,走回那个灯火通明的正殿,走回那个…将他锁在身边的帝王身边。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楚临渊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一片冰凉。

是夜露,还是…眼泪?

他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真的回不去了。

就像这池水里的月亮,看着近在咫尺,可一碰,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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