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定在次日清晨。
栖霞山谷地开阔,林深草密,自古便是皇家猎场。天还没亮透,号角声已响彻山谷,各藩王、勋贵整装上马,旌旗猎猎,铁甲森然,在山谷间列成数个方阵。
江不归骑在照夜玉狮子上,一身墨蓝骑装,背着那把紫檀弓,脊背挺得笔直。晨雾未散,在他周身笼了层薄纱,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有种不真实的透明感。
他身侧,江不渡骑在墨玉上,玄金骑装,九龙金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他没看江不归,目光扫过眼前黑压压的骑兵方阵,最后落在远处连绵的山林,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陛下,”周牧策马上前,低声道,“都准备好了。”
“嗯。”江不渡应了一声,侧过脸,看向身旁的江不归,“弓可还顺手?”
“顺手。”江不归答得简短。
“那就好。”江不渡笑了笑,那笑意没达眼底,“待会儿跟紧朕,别乱跑。”
“臣遵旨。”
号角再起,围猎开始。马蹄声如雷鸣,上千骑如潮水般涌入山林,惊起无数飞鸟走兽。江不渡一马当先,墨玉不愧是千里驹,很快将大部队甩在身后,只余数十骑贴身禁军紧随。
江不归策马跟上,墨蓝的身影在苍翠山林间穿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他握着缰绳,指尖冰凉,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四周——林木,草丛,岩石,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地方。
他在防着什么。
或者说,他在等什么。
“陛下,”周牧策马上前,眉头紧锁,“前方是黑风林,林深路险,是否等一等大部队…”
“不必。”江不渡勒住马,看着前方那片幽暗的密林,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你们在此守着,朕与靖王进去看看。”
“陛下!”周牧脸色一变。
“怎么,”江不渡侧过脸,眼神冷下来,“朕的话,听不懂?”
周牧噤声,挥手让禁军散开警戒。江不渡一夹马腹,墨玉缓步踏入黑风林。江不归抿了抿唇,策马跟上。
林间光线骤然暗下来。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只余零星光斑从叶隙漏下,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光影。四周寂静,只闻马蹄踩碎枯枝的声响,和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凄厉得瘆人。
“怕吗?”江不渡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怕。”江不归答。
“是吗。”江不渡低笑,勒住马,回头看他,“可朕记得,你小时候最怕黑。夜里总要朕陪着,才肯睡。”
江不归指尖一颤。
是,他小时候怕黑。因为那场大火,因为浓烟,因为伸手不见五指的绝望。可后来,他就不怕了。不是习惯了,是知道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逃不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垂下眼。
“是啊,很久了。”江不渡看着他的侧脸,眼神复杂,“久到朕都快忘了,你怕黑的样子。”
他顿了顿,忽然策马靠近,伸手抚上江不归的脸。指尖冰凉,触到温热的肌肤,两人都是一颤。
“阿归,”江不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江不归抬眼,对上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睛,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皇兄…”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破空声从左侧袭来,快得只余一道残影。江不归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猛地侧身,右手同时拔出腰间短刀,朝那道黑影劈去。
“锵——!”
金属碰撞声刺耳,一支漆黑箭矢被短刀劈飞,钉在旁边的树干上,箭尾嗡嗡作响。
弩箭,军中制式,箭头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
有毒。
江不归心头一凛,几乎同时,第二支、第三支箭矢破空而来,目标明确——直指江不渡。
“皇兄小心!”江不归厉喝,策马上前,挥刀格开一支,另一支却已到了江不渡面前。
电光石火间,江不渡却像早有预料,侧身,抬手,竟用两指夹住了那支箭!箭尖离他咽喉不过一寸,箭头上的幽蓝寒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诡异而危险。
“就这点本事?”江不渡嗤笑,手指一松,箭矢落地。他抬眼,看向箭矢来处,声音冷得像冰:
“出来。”
林间人影闪动,不下十人,皆黑衣蒙面,手持劲弩,呈合围之势逼近。为首一人身形高大,眼神狠戾,手里端着一架军用的连环弩,正对准江不渡。
“江不渡,”那人开口,声音嘶哑,“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江不渡笑了,那笑张扬,甚至带着几分兴奋:“朕的命就在这儿,有本事,来拿。”
话音落,他猛地一夹马腹,墨玉长嘶一声,朝那人直冲而去。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软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直取那人咽喉。
“保护陛下!”周牧的吼声从林外传来,伴随着兵刃交击声和惨叫声——外围的禁军也被伏击了。
江不归握着短刀,看着眼前混战的局面,心脏狂跳。刺客不下十人,个个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而江不渡,竟以一敌多,剑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身手?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江不归咬牙,策马上前,短刀划出一道寒光,将一个企图从背后偷袭江不渡的刺客逼退。刀刃划过对方手臂,带起一蓬血花。
“退后!”江不渡厉喝,一剑刺穿一个刺客的胸膛,反手将剑拔出,血溅了他一脸。他侧过脸,看向江不归,眼神凶狠,“朕让你退后!”
“臣不退!”江不归挥刀又逼退一人,声音嘶哑,“要死一起死!”
江不渡瞳孔一缩,忽然大笑,笑声狂放:“好!那就一起死!”
他手中软剑舞得更急,剑光如网,将两人护在中间。可刺客实在太多,又悍不畏死,前仆后继。江不归手臂被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墨蓝衣袖。
“阿归!”江不渡目眦欲裂,一剑劈开一个刺客,转身想过来,却被另外三人缠住。
一支弩箭从暗处射来,直指江不归后心。江不归察觉时已来不及躲,只能咬牙,准备硬扛。
可预期的剧痛并未传来。
一支羽箭从斜刺里飞来,精准地撞上那支弩箭,两者在空中相撞,双双落地。
江不归猛地回头,看见楚临渊骑在马上,手持长弓,弓弦犹颤。他身后,是靖南王府的十数名亲卫,个个弯弓搭箭,箭尖对准了那些刺客。
“放箭!”楚临渊厉喝。
箭如飞蝗,刺客猝不及防,瞬间倒了好几个。剩下的人见势不妙,转身想逃,可江不渡的剑,和楚临渊的箭,已封死了所有退路。
战斗结束得很快。十名刺客,死了八个,剩下两个重伤被擒。林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草木的清香,令人作呕。
江不归捂着流血的手臂,靠在马背上,喘息着。他抬头,看向江不渡。
江不渡脸上、身上都是血,有自己的,更多是别人的。他提着剑,剑尖还在滴血,目光却死死盯着江不归流血的手臂,眼神可怕得像要杀人。
“传太医!”他嘶吼。
“臣没事…”江不归想说什么,却被江不渡一把拽下马。他踉跄了一下,被江不渡紧紧抱住。
那拥抱用力得几乎要将他勒断,可江不渡的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你…”江不归怔住。
“别说话。”江不渡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嘶哑,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恐慌,“让朕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江不归不动了,任由他抱着。他能感觉到兄长胸膛的起伏,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感觉到…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
他在怕。
怕他死。
这个认知,让江不归心脏狠狠一揪,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