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楚临渊翻身下马,走到两人面前,垂眼,“刺客已擒,是否要审?”
江不渡缓缓松开江不归,转身,看向楚临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幽深得可怕。
“临渊,”他开口,声音平静,“你救驾有功,朕会记着。”
“臣不敢居功。”楚临渊垂首,“只是…这些刺客,似乎并非寻常死士。”
江不渡没说话,走到那两个重伤的刺客面前,蹲下身,扯下其中一人的面巾。那是一张普通到丢进人堆就找不着的脸,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江不渡,满是恨意。
“谁派你们来的?”江不渡问。
那人不说话,只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江不渡笑了,抬手,剑尖抵上那人咽喉:“不说?那就去地府,慢慢想。”
“是…是定北王!”另一个重伤的刺客忽然嘶声喊道,“是萧战!他说…说陛下昏庸,宠幸佞臣,残害忠良,他要…要清君侧!”
“清君侧?”江不渡挑眉,剑尖转向说话那人,“清哪个君侧?嗯?”
那人看着抵在喉间的剑尖,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带下去,严加审问。”江不渡起身,将剑递给周牧,转身看向江不归,“还能骑马吗?”
“能。”江不归点头。
“那就回去。”江不渡翻身上马,朝楚临渊点了点头,“今日之事,朕记下了。你先回去,晚些朕再找你。”
“是。”楚临渊垂首,看着江不渡带着江不归策马离去,目光落在江不归染血的衣袖上,久久未动。
林间重归寂静,只余满地尸体和浓重的血腥味。楚临渊站在那儿,看着那摊血,看着那支被江不归劈飞的毒箭,忽然觉得心头一阵发冷。
今日这场刺杀,太蹊跷了。
那些刺客,身手不弱,可似乎…并没真的想置江不渡于死地。否则,以他们的人数和装备,在暗处放冷箭,江不渡未必能活。
可他们偏偏选择了近身搏杀,给了江不渡反应的时间,也给了…他救援的机会。
更像是一场戏。
一场演给所有人看,也演给…江不归看的戏。
楚临渊攥紧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他看着江不渡离去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江不渡,你到底…想做什么?
猎宫,听雪轩。
太医给江不归处理了伤口。箭伤不深,但有毒,好在毒性不烈,敷了解毒散,包扎好,便无大碍。只是失血不少,脸色更白了。
江不渡一直守在旁边,看着太医处理伤口,看着那狰狞的伤口被纱布一层层包好,脸色阴沉得可怕。
“陛下,”太医战战兢兢,“殿下已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可。只是这毒虽不烈,却有些古怪,臣还需回去查查医书…”
“下去吧。”江不渡摆手。
太医如蒙大赦,躬身退下。殿内只剩兄弟二人,和一室浓重的药味。
江不渡走到榻边,坐下,看着江不归苍白的脸,和那双因失血而更显清寂的眸子,忽然伸手,抚上他受伤的手臂。
隔着纱布,能感觉到伤口处微微的隆起,和纱布下隐约的血腥味。
“疼吗?”他问。
“不疼。”江不归答。
“撒谎。”江不渡低笑,指尖轻轻摩挲着纱布边缘,“从小到大,你一疼,嘴唇就会抿得紧紧的。现在,就抿着呢。”
江不归一怔,下意识松开抿紧的唇。
江不渡看着他这小动作,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可很快,又沉了下去。
“为什么要挡?”他问,声音很轻。
江不归垂眼:“臣没挡,只是…来不及躲。”
“来不及躲?”江不渡重复了一遍,忽然俯身,逼视着他的眼睛,“江不归,你看着朕的眼睛,再说一遍。”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江不归看着眼前这双盛满痛苦、愤怒、还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你明明可以躲开的。”江不渡盯着他,一字一顿,“那一箭,是冲朕来的。你只要往旁边让一步,就伤不到你。可你没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沉:
“为什么?”
江不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身体就动了。等他反应过来,刀已劈出,血已溅出,手臂已受伤。
好像那是一种本能,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想保护眼前这个人的本能。
哪怕这个人,将他锁在深宫,斩断他所有生路,用鲜血铸就囚笼。
他还是…想保护他。
这个认知,让江不归浑身发冷。他闭上眼,不敢再看江不渡。
江不渡看着他颤抖的睫毛,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唇,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又酸又疼。
他伸手,将人轻轻揽进怀里,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阿归,”他贴着他耳廓,声音嘶哑,“别怕…朕在…朕永远在…”
江不归僵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许久,才极轻地,极轻地,将脸埋进他肩头。
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浸湿了玄金龙袍。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这荒唐的命运,是哭这扭曲的羁绊,还是哭…这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本能。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累极了。
累得不想挣扎,不想逃离,只想…在这个充满血腥和痛苦的怀抱里,暂时歇一歇。
哪怕只是片刻。
江不渡抱着他,感受到肩头的湿意,心头一痛。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睡吧,”他低声说,“朕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江不归没应声,只在他怀里,渐渐放松下来。失血后的疲惫涌上来,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呼吸平稳,眉头却还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逃不开那些痛苦。
江不渡看着他睡着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起身,替他掖好被角,又坐回榻边,守着他。
窗外,天光渐暗,暮色四合。
猎宫灯火次第亮起,可听雪轩里,只有一盏孤灯,和两个在血腥与痛苦中,短暂相拥的人。
像两只受伤的兽,在黑暗里,互相舔舐伤口。
哪怕知道,天亮后,又要面对更残酷的现实。
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
哪怕这“彼此”,是用鲜血和囚笼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