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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暗潮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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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时,江不归仍坐在窗边,看着外头重新下起的雨。雨丝细密,将庭院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那几株海棠在雨中瑟瑟发抖,花瓣零落,混在泥水里,狼狈不堪。

“伤好了?”江不渡在他对面坐下,问。

“好了。”江不归答。

“那就好。”江不渡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放在桌上,“玉肌膏,记得涂。”

江不归看着那个瓷瓶,没动。

“怎么,”江不渡挑眉,“不想要?”

“臣不敢。”江不归伸手,拿起瓷瓶,握在掌心。瓷瓶冰凉,触感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可握在手里,却觉得烫手。

“萧战的事,”江不渡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怎么看?”

江不归指尖一颤,握紧了瓷瓶。

“臣…不敢妄议。”他垂眼。

“朕让你说。”江不渡盯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江不归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定北王…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江不渡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说不清的苍凉,“阿归,连你也对朕说这种场面话?”

江不归没说话。

“你知道那些证据是假的,对吗?”江不渡问,声音很轻。

江不归指尖收紧,瓷瓶硌得掌心发疼。他抬头,迎上江不渡的目光,一字一顿:

“臣不知道。臣只知道,陛下说是真的,就是真的。”

江不渡瞳孔一缩,死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陛下说是真的,就是真的’。”他直起身,擦去眼角笑出的泪,眼神却冷得像冰,“江不归,你如今也学会跟朕演戏了?”

“臣不敢。”江不归垂下眼。

“不敢?”江不渡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捏住他的下巴,逼他抬头,“那你告诉朕,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朕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暴君?是不是在想,那些死在黑风林的人,那些因萧战而受牵连的人,都是朕害死的?是不是在想…朕连你受伤,都在算计之内?”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江不归心里。

江不归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痛苦、愤怒、还有他看不懂的疯狂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开,疼得他几乎窒息。

“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臣是在想这些。”

江不渡瞳孔骤缩,捏着他下巴的手,力道骤然加重,几乎要捏碎骨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他嘶声问,眼底泛起血色,“为什么不对朕吼,不对朕骂,不对朕说…你恨朕?”

“因为说了没用。”江不归看着他,眼里是一片死寂的荒芜,“说了,那些人就能活过来吗?说了,这五年就能重来吗?说了,皇兄就会…放了我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叹息:

“既然没用,又何必说。”

江不渡死死盯着他,盯着那双死水般的眸子,忽然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像被什么烫到一样。

殿内死寂,只余雨打窗棂的声响,啪嗒,啪嗒,敲在人心上。

许久,江不渡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

“江不归,你到底…要朕怎么样?”

江不归看着他,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眼底全是茫然和痛苦。他忽然觉得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不该心疼的。

这个人,刚用最残忍的方式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用鲜血和谎言巩固了皇权。他该恨他,该诅咒他,该想尽办法逃离他。

可为什么,看见他眼里的痛,他还是会疼?

“皇兄,”他轻声问,“你这样…累不累?”

江不渡浑身一震。

“算计这个,除掉那个,用谎言堆砌江山,用鲜血浇灌权柄,”江不归看着他,眼底是说不清的悲哀,“你累不累?”

江不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着眼前人,看着这张和自己有六七分相似、此刻却苍白如纸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累。

怎么会不累?

可再累,他也得受着。因为这是他的命,是他坐在这龙椅上,就必须承受的重量。

“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可朕没得选。”

“那臣呢?”江不归问,声音很轻,“臣有得选吗?”

江不渡哽住。

是啊,他有得选吗?从出生那刻起,他的命运就被绑在了这龙椅上,绑在了…他这个兄长身上。他逃不掉,挣不脱,只能在这黄金笼里,陪着他一起烂掉。

“阿归,”江不渡伸手,想碰碰他的脸,可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又停住了。他收回手,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江不归心里。他看着他,看着这个向来高傲、从不肯低头的帝王,此刻垂着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又酸又疼。

不该原谅的。

那些血,那些人命,那些谎言和算计,都不该原谅。

可为什么,听见他说“对不起”,他还是会觉得…疼?

“皇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你走吧。臣…想一个人静静。”

江不渡抬眼,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他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到门边时,他停下,没回头:

“玉肌膏…记得涂。”

说完,他推门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雨声,和江不归掌心里,那个冰凉的瓷瓶。

他低头,看着瓷瓶,看着瓶身上繁复的花纹,忽然低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砸在瓷瓶上,碎成无数片。

为什么哭?

不知道。

只是觉得,心里那块早就空了的地方,好像又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可填满的,不是温暖,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绝望。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久到忘了光是什么样子。可忽然有一天,有人递给他一盏灯,他欣喜若狂地接过,却发现…那灯是纸糊的,一碰就碎。

碎了的,不止是灯。

还有他最后那点,可笑的期待。

窗外,雨更大了。

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像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哭泣。

而这场哭泣里,没有人是赢家。

只有两个在谎言和血泊中,互相折磨、又互相依偎的可怜人。

困在各自的囚笼里,出不去,也…舍不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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