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声音在颤抖,抱着他的手臂,却稳得像铁钳。
再后来,就是漫长的黑暗,和高烧中混乱的梦境。等他从鬼门关爬回来,母亲已经下葬,冷宫封存,而江不渡…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少年的影子,变得沉默,阴郁,看他的眼神,也多了某种他当时看不懂的、沉重的东西。
“母妃…”
江不归无意识地喃喃出声,睁开眼,眼底一片湿润。
夜风吹过,带来更浓的那股陈旧檀香味。他猛地警觉,转身——
不远处,一根焦黑的柱子后,缓缓转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披着深色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斗篷,脸完全隐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身形隐约判断,是个年纪很大的人,或许…是个老嬷嬷。
那人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
江不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已握上刀柄:“你是谁?”
那人依旧沉默,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一只枯瘦、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地面,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动作带着一种沉痛的、近乎绝望的意味。
江不归心头狂跳,上前一步:“你到底是谁?你知道什么?关于我母妃,关于那场火——”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人忽然动了,不是向他,而是向侧面疾退两步,身影一晃,便没入了一片更深的阴影中,速度快得不像个老人。
“等等!”江不归急追几步,可那里只剩下一片荒草和被风吹动的断壁。那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丝陈旧檀香,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江不归站在原地,心脏狂跳,背脊一片冰凉。他低头,看向刚才那人所指的地面——焦黑的泥土,并无异样。但他还是蹲下身,用手拨开浮土。
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他呼吸一窒,加快动作,很快,从土里挖出一个小巧的、锈迹斑斑的铁盒。盒子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泛黄的信纸,和最上面,一张折叠得很仔细的、颜色陈旧的帕子。
江不归颤抖着手,拿起那张帕子,展开。
帕子是素白的,边缘绣着简单的兰草,已经有些褪色。帕子的中央,用深褐色的、干涸的液体,写着两行小字。字迹娟秀,却因书写时的颤抖而显得凌乱,那深褐的颜色…像血。
“双子祸,江山摇。柔嘉殁,孽债消。”
“护好阿归,莫问前尘。切记,切记。”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指印。
江不归盯着那两行字,盯着那个指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这字迹…他见过。在母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手书里。
是母亲的字。
是母亲…用血写的字。
“护好阿归,莫问前尘…”
那“双子祸,江山摇”又是什么?柔嘉…是母亲的封号。“柔嘉殁,孽债消”…难道母亲的死,是为了…消弭某种“孽债”?什么样的孽债,需要用死亡来偿还?
而“莫问前尘”…是母亲对江不渡的嘱托吗?所以这些年,江不渡才绝口不提,才用那种偏执的方式将他锁在身边,是因为…答应了母亲“护好阿归”,也因为…那不能问的“前尘”?
无数疑问和骇人的猜测在脑海中炸开,江不归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攥着那张血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在这里倒下。
不能让人发现。
他将血书仔细折好,连同那沓信纸一起塞回铁盒,再将铁盒贴身藏好。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焦黑的柱子上,大口喘息。
远处,传来了巡夜禁军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谈话声。
江不归咬牙,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吞噬了母亲生命的焦土,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在他离开后不久,那根焦黑的柱子后,佝偻的身影再次缓缓浮现。兜帽下,传出一声极轻的、苍老的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娘娘…老奴…只能帮到这儿了…”
回到听雪轩时,天边已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江不归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他反锁好门窗,点起床头那盏小灯,颤抖着手,再次取出那个铁盒。
血书已被他贴身藏好,此刻他拿出的是那沓信纸。纸张脆弱泛黄,墨迹也已黯淡,但字迹清晰可辨。他深吸一口气,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阅读。
信不多,只有七八封,看起来是母亲与某个人的通信。看称呼和口吻,对方似乎是母亲在南疆的族人,或许是姐妹,也或许是心腹。
前面的信多是日常问候,诉说深宫寂寞,思念故土,也提到一双幼子(“渡儿沉稳,归儿活泼”),字里行间透着为人母的温柔与牵挂。
但从第四封信开始,语气渐渐变了。
“近日宫中流言甚嚣,皆言‘双日同天,必有一殇’。钦天监那老匹夫,几次在先帝面前搬弄是非…姐姐,我心甚忧。渡儿与归儿皆是我骨血,若因这无稽之谈遭祸,我…死不瞑目。”
第五封:“先帝今日召见,言语间已有疑忌。他问我南疆旧事,问那‘双子降世’的族中传言…姐姐,我怕了。当年为保家族,我入宫为妃,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我的孩子…他们何辜?”
第六封,字迹凌乱,墨迹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似是泪痕:“今日有人在我饮食中下毒,幸被渡儿察觉…他才十二岁,却已如惊弓之鸟,日夜守在我与归儿身边。姐姐,这深宫…我快熬不下去了。可我若死了,我的孩子们怎么办?那流言…会不会应验在他们身上?”
第七封,也是最后一封,只有短短几行,字迹却极其用力,几乎划破纸背:
“今夜恐有大变。信已送不出了。我将此匣托付给可信之人,藏于旧地。若他日…若他日我的孩子们能看到这些,请告诉他们——母亲爱他们,从未后悔生下他们。也请告诉渡儿:护好弟弟,但…莫要学我。莫要被这宫墙,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孽子江氏,绝笔。”
“绝笔”二字,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决绝的悲凉。
信,到此为止。
没有日期,没有更具体的线索。但结合那张血书,一个可怕的轮廓,已渐渐在江不归脑海中清晰起来——
母亲因“双子”身份和南疆背景遭忌,被卷入宫廷阴谋和“双日同天”的恶毒预言。有人要害她和孩子们,她察觉了,却无力反抗。最后,在那场“意外”的大火前,她似乎预感到自己的结局,留下了血书和这些信,藏于冷宫,或许…是希望有朝一日,她的孩子能知道真相。
而那场火…真的是意外吗?
江不归想起江不渡提起那场火时,那极力压抑的痛苦和回避。想起他这些年偏执的守护,想起他偶尔流露的、深不见底的恐惧。
江不渡知道。
他很可能一直都知道。知道母亲是被害的,知道那场火不是意外,知道他们兄弟从出生起,就活在某种恶毒的预言和杀机之下。
所以他才会变成这样。用冷酷筑起高墙,用鲜血清洗威胁,用囚禁来“保护”。因为在他眼里,这深宫,这天下,无处不危险,只有将他锁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护他周全。
哪怕这“保护”,本身就像另一座监狱,另一种伤害。
“呵…呵呵…”江不归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像破损的风箱。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大颗大颗砸在泛黄的信纸上,将墨迹晕开更大一团。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偏执,所有的伤害,所有那些他无法理解、痛恨入骨的禁锢与掌控,背后…是这样一个鲜血淋漓、绝望至极的真相。
母亲用命换他们活着。
兄长用扭曲的方式,延续着这份“活着”。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恨,只会逃,只会用冷漠和反抗,一刀刀凌迟着那个早已被秘密和恐惧压垮的人。
“江不归…”他喃喃念着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不归,不归…母亲给他起这个名字时,是希望他不要像她一样,被困在这深宫,永远不得归乡?还是…预见到了他这一生,注定漂泊,无处可归?
窗外,天光渐亮。猎宫在晨曦中苏醒,新的一天,又将开始。清洗会继续,阴谋会发酵,而他们兄弟,一个在明处挥舞屠刀,一个在暗处舔舐伤口,却都被同一条沉重的锁链,绑在这艘名为“江山”的、正在缓慢沉没的破船上。
江不归将信纸仔细收好,连同血书,一起藏进贴身的暗袋。然后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睁着眼,看着帐顶。
心很疼,像被那只无形的手彻底捏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在流血。可奇怪的是,在这剧烈的疼痛中,又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缓缓蔓延开来。
知道了。
也好。
总比一辈子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恨着那个…其实和他一样,在血与火中挣扎、早已面目全非的可怜人,要好。
至于以后…
江不归闭上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有些路,一旦看清了沿途的血污,就…没法再假装若无其事地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