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太妃迁葬大典,定在辰时三刻,钦天监算出的吉时。
天还没亮,皇陵内外已是人山人海。朱红色的宫墙在晨曦中肃穆矗立,神道两侧,禁军甲胄鲜明,长戟如林,在微凉的晨风中静默肃立。文武百官按品级着朝服,从皇陵外一直排到数里之外,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空气里弥漫着香烛、檀香和一种压抑的、令人透不过气的凝重。
江不归穿着亲王规制的素白礼服,外罩一层极淡的月白纱衣,站在皇陵正门前临时搭建的高台一侧。这是江不渡的安排,让他站在一个既显眼、又相对安全、且能纵观全局的位置。福顺和四名挑选出来的哑巴侍卫,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后。
晨光渐亮,远处传来悠长低沉的号角声。紧接着,礼乐奏响,庄严肃穆。皇帝的仪仗,出现在神道尽头。
江不渡一身明黄龙袍,九龙冠冕,端坐在御辇之上,神色平静,目光沉凝,在晨光中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神祇。御辇缓缓前行,穿过百官组成的甬道,最终停在皇陵正门前的广场中央。
江不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这是自那夜密谈后,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如此近的距离看他。江不渡的脸色在明黄服饰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苍白,眼下是掩饰不住的青黑,可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绷到极致的疲惫。
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江不渡微微侧首,朝高台这边看了一眼。四目在空中短暂相接,江不归看见他眼底深处,那片沉沉的墨色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微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便收回了视线,目光重新投向正前方,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帝王无意中的扫视。
可江不归的心,却因那短暂的一瞥,狠狠揪了一下。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疲惫,警惕,一丝几乎不可查的柔软,还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礼官高唱,仪式开始。迎灵,奠酒,诵读祭文…繁琐的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江不归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架装饰着明黄帷幔、安放着母亲灵柩的凤舆,看着江不渡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步骤,心里却一片空茫,只有阿云嬷嬷昨夜那句“要出大事了”,像警钟一样,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会出什么事?在哪里?什么时候?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全场——肃立的百官,戒备的禁军,远处影影绰绰的百姓围观人群…每一处都可能藏着杀机,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心怀叵测。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清晖阁的方向——楚临渊应该也在场,按制,他作为藩王世子,有资格站在较前的位置。可江不归扫视了几遍,都没在预想的位置找到那个玄色的身影。楚临渊…没来?还是被江不渡安排在了别处?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柔嘉端慧,淑德彰闻…今奉灵舆,归于山陵…伏惟尚飨!”
冗长的祭文终于读完。礼官再唱:“起灵——!”
十六名身材魁梧的太监,抬起沉重的凤舆,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缓缓踏上通往陵寝地宫的神道。江不渡走下御辇,跟随在凤舆之后。百官垂首,禁军肃立,礼乐再次奏响,庄重而哀戚。
江不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最关键的时刻到了——灵柩入地宫,封陵。这是整个大典防卫最严密,也最可能出乱子的环节。地宫入口狭窄,一旦有事,极易混乱。
凤舆缓缓行至地宫入口的汉白玉平台前。抬舆太监停下,准备将灵柩移入地宫。礼官正要唱下一流程——
异变,就在这一刻发生!
“嗖——!”
一支漆黑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侧面百官队列中激射而出,目标不是灵柩,不是江不渡,而是…高台上的江不归!
箭速快如闪电,角度刁钻,直取江不归心口!
“殿下小心!”福顺的惊呼和哑巴侍卫扑上来的身影几乎同时发生。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一直看似全神贯注于仪式的江不渡,在弩箭破空的刹那,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猛地转身,左手在腰间一抹,一道金光脱手飞出!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江不渡掷出的,竟是他冠冕上的一根金龙簪!簪子精准地撞上弩箭箭头,将箭矢撞偏了数寸,擦着江不归的肩头飞过,钉入身后的木柱,箭尾剧颤!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台下众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护驾!有刺客!”
周牧的怒吼声炸响,禁军瞬间骚动,盾牌竖起,长戟前指,将江不渡和灵柩团团护住。而高台这边,四名哑巴侍卫已用身体将江不归死死护在中间,福顺脸色惨白,死死盯着弩箭射来的方向。
江不渡没有理会周牧的护驾,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弩箭射出的方向——那是礼部官员的队列。他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抬手一指:“拿下!”
禁军如狼似虎扑向那个方向,人群瞬间大乱!被指的那名礼部郎中脸色惨白,惊恐大叫:“不是我!陛下明鉴!箭是从我身后射来的!”
混乱中,一道黑影从人群中暴起,像一只矫健的猎豹,撞开几名拦路的禁军,直扑地宫入口的灵柩!那人手中寒光闪烁,竟是一把淬毒的短刃!
他的目标,竟是母亲的灵柩!想毁棺?!
“拦住他!”江不渡厉喝,自己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右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剑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全场每一个角落。
更多的刺客从不同方向暴起!有的扑向禁军,有的冲向百官制造混乱,还有几个身手尤其高强的,竟突破了外围防御,朝着高台和地宫入口悍不畏死地冲来!显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分工明确的多点袭击!目标不仅是江不归,更是要破坏大典,制造惊天混乱!
“保护殿下撤!”周牧一边指挥禁军围剿刺客,一边朝高台嘶吼。
可江不归被哑巴侍卫和福顺护着,刚退下高台几步,侧面又杀出两名刺客,刀光凌厉,直劈而来!哑巴侍卫拼死抵挡,可刺客身手极高,转眼便有一名侍卫溅血倒地!
眼看刀光就要落到江不归身上,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团!
是楚临渊!
他不知何时,从哪个角落杀出,手中长剑如游龙,叮叮两声,格开袭向江不归的刀光,反手一剑,刺穿一名刺客的咽喉!动作干净利落,杀气凛然!
“跟我走!”楚临渊一把抓住江不归的手腕,声音急促,眼神却异常冷静,“这边!”
江不归被他拽着,踉跄着跟在后面。福顺和剩下三名哑巴侍卫拼命断后。楚临渊似乎对皇陵地形极为熟悉,带着他们避开主战场,朝着侧后方一片相对僻静的松柏林疾奔。
身后,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皇陵,这庄严肃穆的圣地,瞬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江不归被楚临渊拉着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远处地宫入口,江不渡仍站在原地,被重重禁军保护着,身影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他似乎在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但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别回头!快走!”楚临渊低喝,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手腕。
他们冲进松柏林,林木掩映,暂时隔绝了身后的厮杀声。楚临渊速度丝毫未减,拉着他在林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隐蔽的、半塌的碑亭后面。
“在这里等着,别出声!”楚临渊将他推到碑亭残垣后,自己持剑守在入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玄色劲装上沾染了几点暗红的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江不归背靠着冰冷的石碑,大口喘息,惊魂未定。他看着楚临渊紧绷的侧脸,看着他手中滴血的长剑,脑海中一片混乱。
楚临渊救了他。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