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山脊,下到另一面空旷的山谷。
山谷很深,阳光照不到谷底,即使是大白天,谷底也是昏暗的、阴冷的,像一口倒扣的锅。谷底有一条小溪,水很浅,但流速很快,哗哗地响,溪水是清亮的,但溪底的石头是黑色的——不是天然的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染黑的。
“头发粉末。”阿蘅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溪水,放在舌尖尝了一下,“苦的。和黑潭子里的水一样。”
我们沿着溪流往上走,走了大约两百米,前方出现了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大约两米高、一米五宽,形状像一张半张着的嘴。洞口周围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青苔是深绿色的,厚得像一层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会渗出黑色的水。洞口上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上刻着三个字,是繁体汉字,笔画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但还能辨认:“落洞天”。
陈远志的笔记里写过,“落洞天”是当地人对这个溶洞的称呼。传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年轻的女子从这里跳了下去,从此再也没有上来。村里人说她“落洞”了——在湘西的民间传说里,“落洞”不是意外,是被洞神选中了。洞神会托梦给年轻漂亮的女子,让她们心甘情愿地走进洞里,成为洞神的新娘。那些女子进去之后,有的再也没有出来,有的出来了,但疯了,一辈子对着镜子梳头,梳到头发掉光,梳到头皮流血,还在梳。
谢惊蛰打开手电,第一个走进洞里。
溶洞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入口之后是一条狭窄的廊道,走了大约二十米,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石厅出现在眼前,高度超过二十米,面积至少有两百平方米。石厅的顶部有裂缝,裂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天光,照在石厅中央的一潭水上。
水是黑色的。和黑潭子里的水一模一样,但面积大了十倍不止。整个石厅的地面几乎都被这潭黑水覆盖了,只留下边缘一圈窄窄的石岸,勉强能站人。
黑水的中央,有一具石棺。
不是放在水底的,是悬浮在水面上的。石棺的底部和水面之间大约有一拳的距离,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把它托了起来。石棺的材质不是普通的青石,而是那种我们见过的、和昆仑山黑石一样的深灰色石头,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头灯和手电的光。
石棺的棺盖是透明的。
和乐山石穴里那口棺材一样的透明材质,能清楚地看见棺里面的东西。
是一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是一个“藏”。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铺满了棺材的底部,像一张黑色的床单。她的脸朝上,五官清晰,皮肤苍白但光滑,嘴唇红润,睫毛又长又翘。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死人,更像一个睡着了的美人——但和姜瑶不同,姜瑶是安详的、平静的、像在做一个好梦的样子,而这个女人,她的表情是痛苦的。
她的嘴是张开的,像是在尖叫。她的眼睛也是睁开的,瞳孔散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度的恐惧。她的双手握成拳,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掌心有暗红色的痕迹——是血,干了很久的血。
“她不是自愿的。”阿蘅说,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石厅里回荡得很清楚,“她不是被洞神选中的新娘,她是被‘守陵人’抓来的。她不想死,她挣扎过,她反抗过。但没有用。”
谢惊蛰走到水边,蹲下来,用手电照着石棺的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