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水在我书包里躺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我把它拿出来看过一次。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只留下淡淡的水渍。红色的标签在晨光里显得有点刺眼。
我没有扔,也没有喝。
只是又塞回了书包里。
妈妈在客厅等我一起吃早饭,我胡乱扒了几口粥就说吃饱了。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一定在想,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奇怪了。
以前的宋简余不会把一瓶水翻来覆去地看。以前的宋简余不会对着一个空座位发呆。以前的宋简余不会……
算了。
我不想去想这些。
早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吵。
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早餐,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我坐在第二排,心思完全不在课本上。
我在想那瓶水。
是谁放的?
苏糖糖吗?她是第一个对我表示善意的人,但她昨天一直和我在一起,中途没有单独离开过。而且她给我的东西都是当面给的,不会偷偷摸摸地放。
那是别人吗?
我扫视了一圈教室,试图找出可疑的人。左边第三排的两个女生在聊天,右边靠门的位置有人在抄作业,前排有人在传纸条。
没有人在看我。
没有人在注意我。
除了……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后排飘。
他还是那个姿势,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后背上,白色的校服短袖被晒得有点透。
他没有抬头。
但我知道他在。
这种感觉很难解释。就像你知道身后有人站着,即使不看,也知道他的存在。
那瓶水……是他放的吗?
我想问他,但又不敢。
如果问错了人,那该多尴尬。
如果问对了人……我又该怎么反应?
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上午第二节课的时候,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苏糖糖去厕所了,位置上只有我一个人。我趁这个空档,把那瓶水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角。
如果是他放的,他一定会来拿回去。
如果不是他放的……那就当我放错了。
我把水瓶放好,心跳得有点快。
然后我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每隔几秒,我就用余光往桌角瞟一眼。水瓶就静静地躺在那里,红色标签在阳光下有点晃眼。
没有人动它。
一整节课过去了,没有人来拿。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有点失落。
也许不是他。
也许只是谁放错了。
我正准备把水瓶收回书包,余光瞥到了什么。
他站起来了。
从最后一排站起来,往前排走来。不是朝我这边来的,是往讲台方向走。
但他走的是过道。
而我的位置,恰好在过道边上。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笔。
他走过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
我低着头,假装在收拾东西。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注意着他的动静。
他从我身边经过。
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然后他停住了。
就在我桌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
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我猛地抬起头。
他正低头看着我,目光落在桌角的那瓶水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是你的吗?"
他问。
我愣住了。
他问的是"你的",不是"你放的"。
这意味着——
"我……"
我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看清了他的眼睛。
是那种很干净的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扬。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困惑,又有一丝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是别人放的。"我终于说出口,"我不知道是谁。"
"哦。"
他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然后他就走了,继续往讲台方向走。
留下我一个人,心跳得像打鼓。
他问的是"你的"。
不是"你放的"。
他知道这瓶水不是我的。
也就是说……是他放的。
我看着他走上讲台,和班长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回到座位上。
从头到尾,他没有再往我这边看一眼。
但我知道是他。
那瓶水是他放的。
一整天,我都在想这件事。
他为什么要给我放水?
是因为中午在食堂的事吗?
他看到了我吃药?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天中午在食堂的厕所里,我没有看到任何人进来。除非……他一直在外面等着?
他为什么要等我吃药?
他为什么要给我放水?
我不知道。
我不敢问。
下午放学的时候,苏糖糖约我一起去吃饭。我摇摇头,说想回家休息。
"你脸色不太好,"她担心地看着我,"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
"那你要好好休息啊。"她拍拍我的肩膀,"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点点头。
她走了之后,教室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教室染成一片橙红色。光斑落在课桌上,移动得很慢。
我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那瓶水还在桌角。红色的标签在夕阳下有点晃眼。
我没有喝。
我不敢喝。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不需要同情。
我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他帮我,可能只是因为他是个好人。他对谁都会这样好。我没有什么特别的。
真的。
我伸出手,拿起那瓶水。
瓶身是凉的,是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还带着冷意。我把它举到眼前,看着那红色的标签。
农夫山泉,550ml。
很普通的一瓶水。
但我看了很久。
最后,我把它放回了桌角。
我没有喝。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喝了就欠了他什么。
我怕喝了就不得不承认,我在意这瓶水是谁放的。
我怕喝了就不得不承认,我在意他。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底下的药瓶还在。白色塑料瓶的触感有点凉,压在枕头下,硬硬的。
我伸手摸了摸它。
今天的药还没吃。
我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
就着床头的水吞下去。
很苦,很难咽。
但我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