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渐渐熟络起来。
不是那种很熟。不是那种会勾肩搭背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的熟。只是……只是偶尔会说几句话,偶尔会分享一点东西。比如耳机。
那是期中考试后第二周的某个下午。
午休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推开天台的门。他已经在了,坐在老位置,背靠着围栏,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我走过去,在我常坐的那个角落坐下。刚坐下没多久,他就朝我走过来了。
我正低头翻着手里那本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杂志,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副耳机。
"听歌吗?"
他问。
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歌。"他扬了扬手里的耳机,"想听吗?"
我犹豫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我不太习惯和人有这么近的接触,一副耳机分享着听,意味着他要坐在我旁边,意味着我们的距离会变得很近。这让我有点紧张,心跳快了一点。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太自然了,让我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也许是因为我也想听听他在听什么歌,想知道除了阳光和笑容之外,他的世界里还有什么。
他在我的旁边坐下。
隔了一点距离,大概半米吧。不近,但也不远。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空气传过来,有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把一只耳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戴上。
耳机上还有他身上的温度。温温的,不是凉的。我假装没有在意。
然后他点了播放。
是一首中文歌。
旋律很慢,有点慵懒,有点……怎么说呢,有点丧。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悲伤,而是一种淡淡的、无处可说的低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但又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歌词的声音是一个男声,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唱着什么"吃不下"、"不敢吃"之类的词。我听不太清楚,有些词被旋律盖住了,但那几个字我听清了。
"什么歌?"我问。
"《厌食》。"
厌食。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好听吗?"他又问。
我想了想。
"还行。"
"有点共鸣。"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表情有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有点远,有点空,不像平时那个总是笑着的他。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发呆。
"为什么叫厌食?"我问。
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这是个很奇怪的问题,像是在追问他什么。我不习惯问别人问题,更不习惯追着问。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
"就是……有时候不太想吃东西。"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是在选歌,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也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吃不下。"
"什么?"
"吃不下东西。"他说,声音很轻,"就是……没有胃口。"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淡,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说的不只是吃东西这件事。
"我有时候也吃不下。"我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
"嗯。"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因为我在吃药,因为药的副作用让我恶心,因为我没有胃口,因为我觉得活着没有意义"吧?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苏糖糖,包括医生,包括我自己。我把它们锁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到。
我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两个人继续听着歌。
耳机里的旋律还在继续。歌词唱着什么"厌食厌食,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吃",反复地唱着,像是某种无奈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