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吃药被看到了。
是在午休的时候。
像往常一样,我在第二节课下课的间隙去厕所吃药。药瓶装在口袋里,有点硌腿,我每次拿出来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尽量不让任何人看到。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秘密藏起来。每一次吃药我都像在完成一项见不得光的任务,紧张得手心出汗,生怕被谁撞见。
我走进厕所的隔间,锁上门,从口袋里掏出药瓶。白色的小塑料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盐酸舍曲林片。每天两次,每次两粒。医生说的。我把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水龙头的水吞下去。药片有点苦,在舌根的地方留下一点涩涩的味道,挥之不去。
我拧上药瓶的盖子,把它塞回口袋。
然后我推开门,走出隔间。
走到洗手台前,我伸手去开水龙头。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口袋里什么东西滑了出来。
是药瓶。
它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厕所里格外刺耳。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瓶子就已经滚到了另一个人的脚边。
我抬起头。
是一个女生。我不认识她,但看起来有点眼熟,应该是隔壁班的。她正低头看着地上的药瓶,表情有点好奇。
"这是你的吗?"她弯腰捡起来,举起来看了看,"宋简余?"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去抢回来。我走过去,伸手想拿过药瓶:"是……是我的,还给我。"
但她没有立刻还给我。她把药瓶举到眼前,看着上面的字。
"盐酸舍曲林片……"她念出来,"这是什么药?"
盐酸舍曲林片。
治疗抑郁症的药。
我知道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这种药名太专业了,不是学医的普通人根本不会知道它是什么。她可能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感冒药或者止痛药,就像大多数人看到药名会想的那样。但我还是觉得脸在发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灼烧我的皮肤,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我能感觉到热度在蔓延,蔓延到脖子,蔓延到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来。
"还给我。"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抖,"是我的。"
"你生病了吗?"她还在问,举着药瓶看着我,"为什么要吃药?"
我伸出手,把药瓶从她手里拿过来。动作很快,快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惊讶。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有点凉,我把药瓶抢过来,塞进口袋里。
"没什么。"我说,声音干巴巴的,"就是普通的小毛病。"
她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疑惑,但没有再问。
我转身快步走出厕所。
走进厕所的隔间,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是在敲一面鼓,又像是有东西要从胸口跳出来。我把手捂在胸口上,想让心跳慢下来,但没有用。反而跳得更快了。
她看到了。
她看到我的药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她记住了。记住了药名,记住了我的名字,记住了我是一个要吃药的人。然后呢?然后她会告诉别人吗?会说什么?"宋简余在吃抗抑郁的药"?会有人相信她吗?还是会有人觉得我是个"不正常"的人?
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很害怕。
非常害怕。
那种害怕从心底里升起来,蔓延到全身,让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我蹲下来,抱住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这个样子,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有多害怕。
过了很久,我才站起来,走出隔间。
我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下。水流很凉,冲在手上,让我清醒了一点。我把手洗了很久,洗到手指都有点发白了,才关上水龙头。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很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干干的,看起来像是一个病人。也许我确实是一个病人吧。医生说我是抑郁症,中度到重度,需要吃药,需要配合治疗。但我不想治疗,不想吃药,不想承认自己是一个病人。我只想躲起来,躲到一个没有人看到我的地方,躲到天台上,和风待在一起,和阳光待在一起。
但现在连天台都不安全了。
下午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不是温书言。温书言的目光我不会害怕,我甚至会偷偷期待。他的目光是温暖的,是让人安心的。但这些目光不一样。
是别的同学。
那些目光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探究,一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那种"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眼神,那种"让我看看你有什么不一样"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让我很想逃。
我知道这可能只是我的错觉。他们可能只是在看别的东西,可能只是在发呆,可能只是无意中扫了我一眼。但我还是觉得,他们在看我。在看我的药。在看我的病。在看我这个"不正常"的人。
也许隔壁班的女生已经说了什么。也许现在整个年级都知道宋简余在吃一种奇怪的药。也许他们都在背后议论我,觉得我是个怪物,是个不正常的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很害怕。
非常害怕。
午休的时候,我没有去天台。
我躲在厕所里,一整节课。蹲在隔间的地上,抱着膝盖,不动。我不想出去,不想看到那些目光,不想面对那些人。我只想躲起来,躲到一个没有人知道我的地方。
但这种地方存在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很难受。
那种难受从心底里漫出来,堵在胸口,让我喘不过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我的心口上,很重,很沉,让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我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是那些可能发生的可怕的事情。
放学的时候,苏糖糖来找我。
"简余,你今天怎么了?"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担忧,"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
"没事。"我说。
"真的?"她凑近了一点,"你看起来不太对劲。"
"真的没事。"我又说了一遍。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但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好像知道什么,又好像不确定。我没有问她,因为我不想说。
我低着头,收拾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