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上半身从解剖床上爬起来,揉了揉眉心:“几点了?”
江海宁捂着自己可怜的小心脏,气得不轻:“我问你在这儿搞什么鬼呢,我找了你一早上!”
陆今越并不惊讶:“为了虞菲的案子?”
江海宁一愣:“你都知道了?”
陆今越长腿一伸,一般人得跳一下才能达到的高度,他站起来却绰绰有余。
“昨晚在系统里就看过了,”陆今越面不改色道,“这案子确实不好办,唯一的嫌疑人现在跑了,虞菲的社会关系又简单到认识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连可能的利益相关者都无从找起,加之案发地又是在偏远的小村镇里,监控覆盖面积远不及市区,可供嫌疑人操作的空间太大。”
江海宁无语:“所以呢,看着看着就看到解剖床上去了?跟你说了多少次,这是解剖室,不是你家卧室!”
“你不也是有家不回,拿法医室当自己家么?”陆今越反唇相讥。
现代社会,大城市里可能很难再找到比解剖室更安静的地方了,没有活人打扰,自然也就更适合思考——至少在这个略显抽象的结论上,陆今越和江海宁是不谋而合的。
江海宁冷哼:“这事儿上咱俩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吧?”
陆今越走向门口,道:“现在虞菲的尸体身上也检测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就只能先从活人身上开刀了。”
“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江海宁摩拳擦掌,“那是因为没遇上我江法医,怎么样?案子相关的材料已经全部转移过来了,我准备现在就去青崖镇把尸体也运回来。”
陆今越却说:“青崖镇是一定会去的,不过我要先去见一个人。”
江海宁:“谁?”
陆今越:“算是你的老熟人吧。”
江海宁:“?”我在那鸟不拉屎的地儿能有什么熟人?
两人各有不同的目的地,一个是青崖镇派出所,一个是县殡仪馆,不过都一致同意办完事就在镇一中汇合,再一块儿去会一会他们校长。
临走之前,江海宁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把钥匙,递到陆今越面前。
陆今越眉梢一挑:“你家钥匙?”
“想的美!”江海宁把钥匙硬塞进陆今越手里,“解剖室的钥匙,多出来的一把,很久没人用过了,与其放着落灰,说不准哪天就找不着了,还不如给你。”
“哦,谢了?”陆今越摊开手掌,手心里便躺了一把金属的银色小钥匙,看上去很旧了,钥匙柄上还缠着一圈纱布,有些发黄。
江海宁笑得不怀好意:“既然你这么喜欢我们解剖室,不如退位让贤,把你队长的位置让给我,你去法医室打杂怎么样?”
“你也知道是退位让贤,”陆今越嘴角扬起个懒散的弧度,“江法医又跟贤这个字哪个笔画沾边儿了?”
“白给的我还不稀罕要呢!”江海宁十分潇洒地留给他一个背影,“你就守着你那一亩三分田过日子去吧,拜拜了您!”
陆今越单手插兜,目送着江海宁上了另一辆警车,才回身钻进身旁的大切诺基。
在去青崖镇的路上,陆今越杵着下巴看向窗外,不发一言,指间夹着的一支烟也没抽几口,车窗打开一条缝隙,被钻进来的风卷走了大半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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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把陈霜月关在备勤室里呆了一中午。
他躺在一张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一角里新结的蜘蛛网发呆。
这案子应该还没复杂到会上到市局的地步,可事实就是如此,他不得不怀疑,分局在调查的过程中,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他勘察时未能注意到的疑点。
会是什么?这案子最终会被怎么定性?市局会派人下来么?
咕噜噜……
好饿……
陈霜月翻了个身。
蜘蛛不厌其烦地吐出细丝,一圈沿着一圈,将原本只有巴掌大的蛛网越织越大。
就在他数到第十圈的时候,备勤室的门终于被推开,老李探进一个头来说:“王所叫你去一趟他办公室,有人点名要见你。”
“见我?”陈霜月指着自己。
站在所长办公室门前,陈霜月心里不上不下,还没等他抬手敲门,就听到了里头王所的声音:“来了来了。”
老所长大概是真把陈霜月当成什么烫手山芋了,见有人要接手,巴不得赶紧把他给扔出去,还他们派出所一个清静日子,这会儿听见外头的动静,还打算亲自出来迎接。
隔着门板,陈霜月听到了一道他并不熟悉的男声,挺年轻,很干净,清冽得像泉水,平白就将周遭的燥热压下去了几分。
“我来吧,王所长。”那人说。
脚步声越来越近,陈霜月的心跳也没来由地加快了。
现在跑还来得及么?
来不及了。
吱呀——
门就这么在他面前打开了,一个高挑的影子站在门口,将他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
陈霜月抬眼看他,便对上了一对狭长的眼睛,眼尾稍稍上挑,眉骨非常高,鼻梁上横亘着一条颜色浅淡的疤痕,微微凸起,一寸来长,显得他眼窝陷下去更深,眉眼都是极深邃的黑,尤其是眼睛,好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潭水,要把人活生生溺死的那种幽黑。
而这双眼睛,正在直勾勾地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