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霜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陆今越，突然有种前怕豺狼后怕虎的荒诞感，最后只能憋足一口气把药片顺着可乐吞了下去。

陆今越囫囵几口就解决了这顿饭，盘腿坐在解剖床上，一副懒散模样：“目前都还只是怀疑，至于何玉梅到底为什么这么做，我们还没摸清楚。”

“其实……”江海宁咬着下嘴唇琢磨道，“这条线索倒也不算完全断掉了。”

陈霜月和陆今越一齐抬头看向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江海宁道：“虞菲的室友都提到过何玉梅的工作，按摩女，带灰色成分的那种，这大概也是虞菲在校受人孤立的原因，就算没有亲属，在按摩店何玉梅肯定也有自己的关系网，如果能找到那家按摩店，说不定这一切都还能有迹可循。”

“可分局早就把能排查的社会关系排查过一遍了，并没有查出什么有效信息。”陆今越杵着下巴说。

“唔……”江海宁一时语塞，可乐杯子在她手里都被捏变了形。

陈霜月仰头靠在冰冷的冷藏柜上，药效发作，眼皮果然开始发沉了，这下只能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线索上了。

雁过必然留痕，他们一定是错过了什么，或是忽略了什么，才走进了今天这条死胡同里。

何玉梅……虞菲……校方……

倘若她这么做，根本就不是为了钱呢？

陈霜月突然想到了一个名字，看向江海宁问：“卷宗，你带来了么？”

“当然，随身携带。”江海宁从挎包里掏出来一份板砖一样厚的文件袋递给他。

陈霜月低头迅速翻过卷宗：“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少顷，才听他闷声道：“果然……”

陆今越喊了一声：“师兄？”

陈霜月抬起头来：“卷宗里并没有提到关于何玉梅从事特殊职业的内容。”

陆今越立刻想通了这层逻辑，直起了身子说：“你的意思是……”

陈霜月定定道：“分局的排查并不彻底，或者说是，分局的排查方法根本就是无效的。”

江海宁被这么一点，突然就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既然从事的是见不得光的职业，那最忌讳的，可不就是警察么？分局以公安的身份调查，当然套不出真话来了！”

“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陷入先入为主的误区了。”陈霜月‘啪’的一声合上了卷宗，“虞菲的案子涉及性犯罪和未成年受害者，保密级别远比普通刑事案件要高，就算一中的事闹得如此沸沸扬扬，当地村民也都不知道具体内情，比如池小鱼。”

“哪怕何玉梅作为受害者的监护人，在审讯时也不能向她暗示或是透露嫌疑人是谁，否则就存在故意引导的嫌疑，那么何玉梅那天为什么会在一中校门写下这个？”

陈霜月举起一张从卷宗里抽出来的照片，拍摄地是一中校门，当时已经被何玉梅用红油漆写上了字迹。

陆今越低声念出拍摄下来的字：“保安孙涛，血债血偿……”

陈霜月继续道：“如果我是何玉梅，为了向学校讨要赔款，既然想煽动情绪，只需要把矛头指向校方就好，何必指向一个保安？况且她又是从何得知当天值班保安的名字的呢？”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让人平白就有些头皮发麻。

江海宁试探道：“所以何玉梅她……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女儿的死很可能和孙涛有关，甚至比警方知道的还要早？可她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们，何必闹到今天这个份儿上？”

疑点再次回到了动机这个问题上，陆今越摩挲着胡茬，意有所指道：“何玉梅怕是信不过派出所那些警察吧？”

陈霜月倒也不回避这个问题，冷冷道：“基层派出所的生态早就根深蒂固，青崖镇也不是什么个例。”

何玉梅的动机或许比他们所猜测的来得还要直接和残忍，她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青崖镇派出所最后一层遮羞布——她知道自己或许命不久矣，所以如果可以借自己这条烂命引来更多人的注意，也称得上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一中多一条命案，就多一分让虞菲案不会就这么不了了之的可能。

“既然常规路径已经走不通了，我们就需要一个不是公安系统内部的人来查何玉梅和孙涛的关系。”陆今越从解剖床上跳下来，径直走向陈霜月，朝他伸出手，嘴角含笑道：“我倒是有个人选，就看师兄肯不肯忍痛割爱了。”

陈霜月掀起眼皮，回视陆今越的视线，猜不透这小子又在憋着什么坏水，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话就是了。

他无视了陆今越伸过来的手，撑着地板站了起来，夹枪带刺道：“陆支队长有什么高人想要引荐，不妨直说。”

陆今越微微探身，故意凑到陈霜月耳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倏然拉得很近，给人一种亲昵的错觉，陈霜月甚至能隐隐嗅到他身上因为汗湿而越发浓烈的皂角气味。

陈霜月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下意识就要躲，却忘了身后还有冷藏柜，他看着陆今越唇角的笑纹越发加深：“师兄不想知道么？”

陈霜月面若冰霜，他现在十分想找个裹尸袋把这小子装里面然后塞进后面的冷藏柜里。

得逞后的陆今越心满意足地撤回身来，道：“我看池小鱼就非常合适，只怕师兄心疼，不会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