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也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校服前面有一块湿的印子,颜色很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泼了。
他手里没有卷子,他走到售货机前面抽了几张。三张卷子叠在一起,他一次写三张。选择题写得很快,手指压着三张纸的边缘,笔尖戳下去的时候三张纸同时被戳穿。
几个舍友都出现了,就是不见陈屿。
几人躲在没有人的角落里,厕所隔间里、无人的教室里或者AI自习教室里,每当写完五六张就分头偷偷来到售货机前面,一次性加个十几分钟。
毕竟可以蒙题目,只要一直写就能一直活。
存活时间在减少。不是慢慢地少,是腾腾地往下掉,像沙漏被翻过来之后那几秒,上面的沙子还没开始流,下面的沙子已经堆起来了。
怪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它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每一步落下去的时间间隔都一样。它在走廊中间来回走,不是巡逻,是在找。它的头一直在转,裂缝里的黑雾一直在飘。遇到胸口有光的人它就绕开,遇到胸口暗下去的人它就停。停的时候裂缝会张一下。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不是都跑了,是很多人都被追到了。被追到的人被它抱在怀里,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被那双黑色的、没有温度的手箍住了。它不发脾气,不嘶吼,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等怀里的人停止挣扎。然后松开手,地上只剩一张被揉皱的名牌,别的什么都没有。
走到他们这边的时候,它在一楼的中间的过道停了。他们蜷缩在大厅角落的墙根,有人手里的卷子还没写完。它站在售货机旁边,头慢慢地转过来。尘渚在写题,眼睛盯着卷子,余光里那个黑色的轮廓停住了。停了几秒,又继续往前走了。没追过来。因为他们有生存时间。
尘渚一张卷子写完,又抽了一张;写完再抽。他的个人时间两分钟、四分钟、六分钟,写得越多时间越多,不可能追不上总时间流失的速度。没有人在撕他的名牌,没有人在他写卷子的时候打扰他。写一张赚两分钟,所有人加一起根本赚不过总时间流失的速度。全校两千人都在消耗时间,他们六个人在赚,杯水车薪。
王檇的笔没有墨水了,他换了一支。写着写着笔尖断了,又换了一支。他身边散落着许多空笔芯,塑料管里的墨水用完了,从透明变成灰白。
黎落央写累了,手指抽筋,她把笔夹在指缝间甩了甩,继续写。
解卿垂还站着。他面前放着一台售货机,机器被他喂了很多卷子,卷子被吞进去吐出来,吐出来的卷子背面有新的题目。他翻过来继续写。正反面都写完了,就换一张新的。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被追到的人多了,被困在角落不敢动弹的更多了。有人从藏身的地方探出头,看了一眼怪物的位置,又缩回去。怪物在走廊中间来回走,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
有些人开始效仿他们写卷子了,躲藏的队伍逐渐壮大了。
有人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售货机前面没有人,就小跑过来抽一张卷子,再跑回去写。写完了又小跑过来交。有人写得很慢,一道题想很久;有人写得很快,ABCD乱写。乱写的卷子机器也批,全错的得零分钟,不扣也不加。零分钟就是白写了,不会死,但也不会活。
存活时间还剩不到两分钟的时候,屏幕上的数字开始闪了。不是灭,是闪,闪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心脏不好了。售货机的屏幕上那行红字在闪,闪了一下是二分零一秒,又闪了一下是一分五十八秒。一秒一秒地少,比刚才慢了,因为写卷子的人在变多。不是他们几个,是很多个。走廊里蹲着的、趴着的、藏在教室门后面的,都在写卷子。有人在手机上查答案,手机的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灭了,亮的时候能看见他们嘴唇在念:“选C,因为不是A不是B,D也不对。”
尘渚把最后一张卷子塞进取物口,机器吞进去的时候齿轮转得很快,像有人在里面跑。吐出来的卷子上全是红色的勾,一个叉都没有,全对。得四分钟。全对比全错多四分钟,四分钟加在自己的存活时间上。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一分四十六秒,够写完半张卷子,不够全对。半张卷子得两分钟,两分钟加上去之后变成三分四十六秒,跑赢了一点点,没有跑赢。写完这张卷子之后不多也不少。
生存时间从一分四十秒涨到两分钟,他们一张卷子赚回来的时间差不多能在消耗之余攒出那么一点微弱的涨幅。走廊里的灯不再闪了,怪物的脚步声也远了。
尘渚把一沓卷子投入售货机里,等塞入最后一张的时候,售货机却卡壳了。
尘渚忽然觉得气短胸闷,脖颈后有些痒起来。
抬起头,看到售货机上写了三个诡异的字:吃饱了。
他看了眼时间,分明还有半小时……
但是一切都停住了。
售货机上生存时间的倒计时已经停住了。
上一次还有半小时,他去哪里了……?
对,上一次他进入到倒退的时间中,进入大礼堂开始听讲座,来到里世界。
现在他们苦苦挣扎写题了四十分钟,又要进入新的轮回里了?